半夜,旧柜子最底层的铁盒摔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一本发霉的《三国演义》里掉出一张折了三折的单子。
最近家里像中了邪,婆婆中风,儿子被裁,儿媳搬回娘家,蒋涛天天半夜才归。
我借着手机光看清单子上的名字,脑子嗡的一下全白了。
那名字我天天叫,却从没想过会跟这种单子扯上关系。
蒋涛突然推门进来,脸色煞白,伸手就抢。
我攥紧单子,纸角被他撕破。
他嘴唇哆嗦,说这事不能让我知道。
我没听。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单子去了医院。
护士看了一眼,问我是不是王玉华本人。
我点头。
她接下来一句话,让我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01
婆婆是上个月倒下的。
那天下午她在菜市场跟人抢特价鸡蛋,一跤摔在水泥地上,半边身子就没了知觉。
蒋涛接到电话时正在睡觉,他开夜班出租,白天补觉,手机响了三遍他才接。
我赶到医院时,婆婆已经推进了CT室,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住院押金要交八千。
我从包里翻出存折,那是家里这些年攒下的,预备给蒋明轩结婚用的。
蒋明轩结婚时没动这笔钱,胡晓菲家没要彩礼,婚房是租的,两个年轻人说靠自己。
我当时还觉得儿媳妇懂事,心里挺热乎。
可存折递进窗口,里面的余额让我愣了一下。
柜员报出数字,我让她再查一遍。
她又查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少了整整八万。
我站在银行大厅,手里的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近一笔取款是三个月前,五万,再往前一个月,三万。
都是蒋涛的签名。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蒋涛这人闷,心里能藏事,当年厂里下岗潮,别人闹着要说法,他一声不吭去学了驾照,回来才跟我说要去开出租。
他做决定从来不跟我商量,问了也是白问。
晚上他出车前,我把存折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脚步没停,继续穿外套。
“钱呢?”我问。
“借给老孙了,他儿子结婚急用,年底还。”
“哪个老孙?”
“就车队那个,你不认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鞋柜,手在兜里摸钥匙。我太了解他了,他撒谎时从来不看我眼睛。我没再追问,追问也没用,他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老孙这个人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更让我心里不踏实的是,婆婆住院这些天,蒋涛往医院跑得特别勤。
以前他跟他妈关系一般,婆婆偏心小叔子,当年分家时把老房子给了小叔子,蒋涛只分到一台旧缝纫机。
为这事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疙瘩。
现在倒好,天天往医院跑,有时候下午去,一待就到晚上。
第二天一早,蒋明轩回来了。他进门时脸色不好,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脏衣服。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妈,我被裁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仰,“快递站换了老板,不要我们这些老员工。”
他干了三年快递,风里来雨里去,每个月挣的那点钱刚够房贷和生活。
胡晓菲在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也不高。
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从没跟我们张过口。
“先歇两天,再找。”我嘴上这么说,心里直发愁。他要是断了收入,房贷怎么办。
蒋明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妈,能不能先借我点钱,这个月房贷马上要扣了。”
我还没开口,蒋涛从卧室出来了。他估计听见了儿子的话,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里没钱。”他说。
蒋明轩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我也愣住了。家里再紧,几千块还是拿得出来的。蒋涛这话说得太绝。
“爸,我……”
“说了没钱。”蒋涛打断他,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蒋明轩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要走。我拉住他,从口袋里摸出几百块塞给他。“先拿着,妈再想办法。”
他不要,我硬塞进他兜里。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蒋涛刷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比平时响得多。他心虚的时候就这样。
晚上我去医院给婆婆送饭。
她恢复得不好,说话还是含含糊糊,右手攥不住筷子。
我一口一口喂她喝粥,她吃了一半,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含混不清地说:“柜子……柜子……”
“什么柜子?”
她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但舌头不听使唤,最后只流下一串口水。我给她擦干净,她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从医院出来,夜风有点凉。
我走在路灯底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婆婆说的柜子,是老房子那个樟木柜子。
当年分家时蒋涛只分到那台旧缝纫机,柜子被小叔子搬走了。
婆婆现在提柜子干什么。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蒋涛出车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目光扫过墙角那个旧书柜。
那是蒋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里面塞满了他从厂里带回来的旧书。
最上面一层摆着一套《三国演义》,书脊都裂了,他隔一阵子就翻出来看。
我起身走过去,手指划过书脊。
突然想起这几天蒋涛老在书柜前转悠,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书柜前翻那套书,手机灯照着,见我出来就赶紧把书塞回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套《三国演义》抽了出来。
书很沉,封皮发脆,一碰就掉渣。
我一册一册翻过去,翻到第三册时,里面夹着个东西,露出一个角。
我抽出来,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边已经发黄。
客厅的灯有些暗,我凑近了看。
纸页上印着表格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抬头写着“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被鉴定人那一栏,写着我王玉华的名字。
另一个名字,胡晓菲。
鉴定意见栏里一行字:支持王玉华与胡晓菲存在生物学母女关系。
我的手指头开始发麻。
胡晓菲,我的儿媳妇。
生物学母女关系。
这几个字我都认得,但连在一起,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书柜前,手里攥着那张纸,腿有点软,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锣。
就在这时,门响了。蒋涛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书柜前,手里拿着那张单子。他的脸唰地白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冲过来伸手就抢。我往后退了一步,攥紧单子。他手指抠住纸角,撕拉一声,纸角破了。我没松手。
“你听我说……”他的嘴唇在抖,声音发哑。
“胡晓菲是我什么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尖又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膝盖一弯,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张撕破的单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有辆出租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当年你生的,是个闺女。”
02
那天晚上蒋涛没去出车。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单子。
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
“你说明白。”我说。
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生明轩那天,大出血,人昏过去了。我妈在产房外头,护士抱出来一个闺女,她接过去的。”
“然后呢?”
“她没跟你说实话。她跟我说,孩子没保住。我那时候在厂里加班,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她抱着个男婴,说是亲戚超生的,养不起,让咱们养。”
“你就信了?”
“我妈说的,我能不信?”
我看着他,觉得他陌生得像另一个人。三十年了,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藏了这么大的事,我一点都没察觉。
“那胡晓菲呢?”
“你生的闺女,我妈送给了胡家。胡家那口子,蔡慧芳,她不能生。我妈收了人家一笔钱。”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沙发背才站稳。
婆婆那张脸在我脑子里转,她平时说话大嗓门,重男轻女,明轩生下来她高兴得满村嚷嚷蒋家有后了。
原来是这样来的后。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晓菲病了以后,医生说要亲属配型。明轩的血型对不上,我就起了疑。我偷偷去做了鉴定,跟晓菲的。拿到结果那天,我坐在车里抽了一整包烟。”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正好是存折上第一笔五万块取款的时间。那五万,他交了晓菲的治疗费。第二笔三万,也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我怕。怕你受不了,怕这个家散了。明轩怎么办?他跟晓菲结了婚,这事一捅出来,两个孩子都完了。”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忍了一整晚,到这一刻忍不住了。
我生的闺女,我一天没抱过,一口奶没喂过,她在别人家长到二十八岁,嫁到我家,叫我妈叫了半年。
我天天见她,天天喊她晓菲,我给她炖汤,给她织毛衣,她胎停了我陪她掉眼泪。
原来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在哪个医院?”我问。
“市医院,血液科。”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蒋涛在后面喊我,我当没听见。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腿发软,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到了楼下我才想起来,我没拿外套,手机也没带。
我站在单元门口,夜风一吹,人清醒了一点。
市医院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路过一个垃圾桶,我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
那张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纸角缺了一块。
我把它叠好,塞进裤兜里。
走到医院门口,我又停住了。
我进去能说什么?
晓菲不知道我是她妈。
我以什么身份去看她?
婆婆?
她叫我一声妈,我叫她一声儿媳妇,我们中间隔了三十年的谎。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门卫看了我好几次。
最后我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蒋涛蹲在单元门口,身上就穿了件单衣,冻得缩着脖子。
他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发紫。
“回家吧。”他说。
我没理他,径直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房间里,把门反锁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有个闺女,我有个闺女。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蒋涛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但我没睡着,听得很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张单子出了门。
蒋涛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我直接去了市医院血液科。
护士站的小姑娘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问我是不是王玉华本人。
她让我等一下,转身进了医生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出来,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她让我坐下,问我知不知道胡晓菲的病情。
我说知道一些。
她翻开病历,说胡晓菲是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骨髓移植,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
之前蒋涛来做过配型,但他是养父,配不上。
现在我来做,希望很大。
“但是,”她顿了一下,看着我说,“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胡晓菲的养母蔡慧芳,之前也来做过配型。她的结果,跟胡晓菲也没有血缘关系。”
我愣住了。蔡慧芳养了晓菲二十八年,居然也不是亲妈。那晓菲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袋里像有一团乱麻。
这时手机响了,是蒋明轩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声音很急:“妈,晓菲不见了。她从胡家跑出去了,手机也没带。蔡阿姨急疯了。”
我站起来,眼前一阵发晕。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扶着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闺女跑出去了,我得去找她。
03
蔡慧芳在胡家客厅里坐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来。我顾不上客套,问她晓菲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我就说了她两句,让她别老闷在屋里,她就跟我吵,摔了门走了。”蔡慧芳说着又抹眼泪,“她手机钱包都没带,我打了一上午电话也没人接。”
蒋明轩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圈,回来说没找到。
我站在胡家客厅里,打量这间屋子。
家具是旧的,沙发上搭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药盒和半杯凉水。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晓菲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胸口发闷。
“蔡姐,”我尽量让声音稳着,“晓菲最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蔡慧芳眼神闪了一下,别过脸去。“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病了这么久,你们没告诉她身世?”
“什么身世?”蔡慧芳猛地转过头看我,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她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最后把单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小。
“我昨天刚知道。”
“她不知道。”蔡慧芳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没告诉她。我不敢。她病了以后,我就想,万一她需要亲人配型,我就去找你们。可我去了医院才知道,我跟她配不上。我养了她二十八年,一天一天养大的,结果我跟她一点血缘都没有。”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她养了我闺女二十八年,她瞒了我二十八年,可她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蔡姐,”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晓菲在哪?”
她摇头。“我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穿着拖鞋,外套都没穿,身上一分钱没有。”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蒋明轩跟上来,说再去附近找找。
我说好,你往东我往西。
我出了小区,沿着马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路边。
菜市场、小公园、公交站,我都找了,没有。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我看见一家药店门口坐着个人,蜷在台阶上,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
我走近一看,是晓菲。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脸冻得发白。
我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晓菲。”我叫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我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你怎么跑出来了?”我问。
“听见我妈打电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她说我不是她亲生的。她说我是别人给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茫然。“妈,我到底是谁家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该说我是你亲妈,你在我肚子里待了十个月,我连你第一声哭都没听见就被人抱走了?
我该说你养母养了你二十八年,她瞒着你是因为怕失去你?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先回家,”我说,“外面冷。”
她不动。
我伸手去拉她,她的手冰凉,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她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妈,”她突然叫我,声音很轻,“你是我什么人?”
我看着她,眼眶发酸。“我是你婆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大概以为我会说别的,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扶着她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时,蔡慧芳已经等在楼下了,看见晓菲,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站不住。
晓菲被她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我。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们。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寒战。口袋里的那张单子硌着腿,像一块烧红的铁。
晚上回到家,蒋涛坐在客厅里等我。
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嘴张了张。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小房间。
关上门以后,我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脑子里全是晓菲看我的那个眼神,她在等我说点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外面传来蒋涛的脚步声,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我听见他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煤气灶打火的声音传过来。
他在烧水。
他每次心虚或者难受的时候,就烧水,一壶接一壶地烧,把家里的暖瓶都灌满。
我坐在地上,听着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咬着袖子,不敢出声。
我不能让蒋涛听见,不能让他知道我哭了。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
当年下岗没哭,我妈去世没哭,明轩高考落榜没哭。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可我真的忍不住。
04
接下来的三天,蒋涛像变了个人。
他不出车了,整天待在家里,要么坐在沙发上发呆,要么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吃饭时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每天去医院做配型检查。
抽血、化验、等结果。
医生说我年纪大了,各项指标得仔细评估,急不得。
我坐在血液科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次我看见蔡慧芳推着轮椅从检查室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光头,脸色蜡黄。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晓菲。
她戴着口罩,闭着眼睛,蔡慧芳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也不睁眼。
我没敢上前。我躲在走廊拐角,等她们进了电梯才出来。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配上了,六个点全合。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这个概率很低,母女就是母女。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配型报告,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受。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婆婆住的养老院。
蒋涛前几天把她从医院转到了养老院,说是家里没人照顾。
我走进那间双人房时,婆婆正靠在床头,护工在给她喂水。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
我让护工出去,把门关上。
房间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老了很多,中风以后整个人缩了一圈,脸上的褶子耷拉着,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
“妈,”我叫她,声音很平,“我都知道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的右手抬起来,哆嗦着想抓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抓了个空,垂在床沿上。
“晓菲是我的闺女。你把她送人了。你收了胡家的钱。”
她张着嘴,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嘴里呜呜地想说话,我听不清。我凑近了一点,听见她含混地说:“为了……蒋家……有后……”
“为了蒋家有后,你就把我的闺女送人?”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也是女人,你也有闺女。你怎么做得出来?”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泪来。我不知道她是后悔还是害怕。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指头关节都发白了。
“我对不起……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费好大劲。
我站在床边,任她抓着袖子。
我心里翻江倒海,恨她,可怜她,又觉得她活该。
她中风躺在床上动不了,身边就一个护工,蒋涛每天来一趟,待不了十分钟就走。
她当年做的那些事,现在全报应在她自己身上了。
“胡家给了你多少钱?”我问。
她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万?”
她点头。
三万块。我闺女就值三万块。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后面呜呜地哭,像老猫叫唤。我没回头。
从养老院出来,我站在马路边等公交。
手机响了,是蒋明轩。
他声音很低,说他在民政局,和晓菲办离婚。
我愣住了,问他说什么。
他说晓菲坚持要离,他拦不住。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往民政局赶。到的时候,蒋明轩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离婚证。他看见我,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妈,我没家了。”他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他弯着腰,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硬又扎手。
“你还有妈。”我说。
他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他三十岁了,我头一回见他这样。我拍着他的背,没说话。路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开了。
“晓菲呢?”我问。
“走了。她妈来接的。”
我松开明轩,让他先回家。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马路对面。
蔡慧芳扶着晓菲上了一辆出租车,晓菲弯着腰,动作很慢。
她关车门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
车开走了,汇进车流里,一会儿就没了影。
晚上回到家,蒋涛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卖车合同。他把出租车卖了。
“卖了多少钱?”我问。
“六万。加上之前剩的,够手术押金了。”
我没说话,坐下来。他把合同收起来,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开口,站起来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打开,里面是那张撕破的鉴定单,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满了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我拿到鉴定结果那天,在车里坐了一整夜。我想告诉你,又怕你受不了。明轩和晓菲刚结婚,这个家不能散。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没办法。我谁都不能说。这几个月我天天睡不着,开车差点出事。你恨我,我不怪你。”
纸条的最后一行写着:“晓菲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你别太累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蒋涛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圈发青,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你去睡吧。”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关上门,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手里那张单子硌着手指,我把它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在鉴定意见下方,刚才我没注意到。
上面写着:“请妥善保管,以备后续使用。”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这单子还有别的用处?
05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单子又去了医院。
这次我直接去了医务科。
一个姓吴的主任接待了我,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把单子递给他,问他背面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吴主任看了单子,又看了看我,让我坐下。他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医生拿着一份档案袋进来。吴主任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写着胡晓菲的名字,手术内容是骨髓移植,日期是下周三。在供者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我问。
“三天前。”吴主任说,“你丈夫蒋涛来办的。他说你同意了,代你签的。”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同意了?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我只说了一句“配上了”,根本没说要捐。蒋涛自己替我做了决定。
“这不合规矩。”吴主任说,“供者本人必须亲自签字。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可以取消。”
我拿着那张同意书,手有点抖。
我确实愿意捐,那是我闺女,我怎么能不捐。
但蒋涛替我签字这件事,让我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他做惯了主,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连我捐骨髓他都能替我决定。
“我签。”我说,“但得我自己签。”
吴主任点头,重新拿了一份表格让我填。我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手心里全是汗。
从医务科出来,我直接去了血液科病房。
晓菲住在单人病房,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她躺在床上,蔡慧芳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晓菲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还是蜡黄蜡黄的。
我敲了敲门。蔡慧芳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放下苹果站起来。晓菲也看见我了,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我走进去,摆了摆手让她躺着。
“我来看看你。”我说。
晓菲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说话。蔡慧芳搬了把椅子让我坐,自己站在床尾,两只手绞在一起。
“手术定在下周三。”我说,“我来告诉你一声。”
晓菲点了点头,把脸别过去。蔡慧芳在旁边搓着手,犹豫了半天,说:“玉华,我出去打点热水。”她提着暖瓶出去了,把门带上。
病房里就剩我和晓菲。
她侧着脸,我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痣,跟我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颗痣看,眼眶有点热。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知道了,怎么看怎么像。
“你恨我吗?”我问。
她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恨。”
“那你恨你婆婆?”
“也不恨。”她翻过身来,看着我,“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们把我送人,又让我嫁到你们家?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傻,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我说,“我昨天才知道。如果早知道……”
“早知道你会怎么样?”她打断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会把我接回来吗?”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
三十年前的事,我那时候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醒来,蒋涛抱着明轩站在床边,婆婆说闺女没保住。
我信了。
我哭了一场,然后喂明轩吃奶,把他当亲生的养大。
如果当年我知道真相,我会不会去胡家把晓菲要回来?
那时候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晓菲,”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我不配当你妈。你养母养了你二十八年,她才是你妈。我什么都不是。但手术我一定做,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她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出声,就那么躺着流泪。我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你回去吧。”她说,“我想睡一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我拉开门,看见蔡慧芳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她大概听见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回头,声音哑着说:“她是我闺女。我养了她二十八年。”
“我知道。”我说。
“你把她生下来,我养大。我不欠你什么。”
“你不欠我。”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肿。
我们两个女人,站在医院走廊里,一个生了她,一个养了她,都为她活了大半辈子,却谁都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手术那天,你来吗?”她问。
“来。”
她点了点头,提着暖瓶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着,看不见太阳。
我掏出手机给蒋涛发了条短信:手术同意书我自己签了。
你别再替我做主。
他很快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再回。
那天晚上回到家,蒋涛在厨房做饭。
我进门时他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
我看了一眼,是排骨汤,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他知道我爱这么喝。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他说。
“不用。”
“我卖车了,现在没事。”
我坐下来喝汤。汤炖得挺烂,排骨一抿就脱骨。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喝,自己不动筷子。
“蒋涛,”我放下碗,“你瞒了我三十年,我不跟你计较了。但从今天起,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的事你也自己做主。咱们各管各的。”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心里又酸又堵。
三十年夫妻,过到这个份上,我不知道该怨他还是该可怜他。
06
手术前一天,我去了趟养老院。
蒋翠玉的病房里多了个人,小叔子蒋林坐在床边,正在削梨。
他看见我进来,叫了声嫂子,站起来让座。
我摆了摆手,站在床尾看着婆婆。
她比上次更瘦了,颧骨支棱着,眼窝陷进去两个深坑。
护工说她这两天不怎么吃东西,喂进去就吐。
蒋林把梨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勺子喂她,她闭着嘴不张。
蒋林叹了口气,把碗放下。
“嫂子,我妈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蒋林突然问。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叔子,当年分家时得了老房子,这些年跟我们走动不多,但为人不坏。
他大概看出来什么了,他妈躺在床上这个状态,他哥不来,我来一趟就走,不对劲。
“你问你妈。”我说。
蒋林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婆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我看见她眼皮在抖,她知道我在。
“妈,”蒋林凑近她,“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婆婆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蒋林凑得更近,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震惊。
“嫂子,我妈说她把你的闺女送人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蒋林站在床边,手攥着拳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像是在跟谁吵。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婆婆。
她睁开眼,眼角有泪。
她抬起左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头柜。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个布包。
打开,是一对银镯子,老式的,上头刻着花纹,已经发黑了。
“给……晓菲……”她说,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我把镯子攥在手里,凉的,沉甸甸的。这是她当年给晓菲准备的?还是后来买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问。我把布包好,揣进口袋里。
“手术明天做。”我说,“我的骨髓,捐给晓菲。”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我没再看她,转身出了病房。走廊里,蒋林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嫂子,那房子,”他闷声说,“妈当年给了我。回头我卖了,钱分你一半。”
“该给的。”他低着头,“我要是早知道她是这么来的,那房子我住着不安生。”
我没接话,往外走。走到养老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蒋林还站在走廊里,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进了手术室。
麻醉师让我侧躺,在脊椎上打了一针。
针扎进去的时候酸胀得厉害,我攥着床单,咬着牙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下半身就没知觉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我趴在手术台上,脸贴在垫子上,能听见医生说话,但听不太清。
中间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醒来时听见有人说“采够了”。
然后就是缝合,推回病房。
我醒来时已经在病房里了,蒋涛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他看见我睁眼,凑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嘴里干得厉害,说不出话。
他用棉签蘸了水,在我嘴唇上抹了抹。
“晓菲那边怎么样?”我问,声音哑得像破锣。
“刚推进去,还没开始。你这边采的骨髓已经送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松了口气。过了不知道多久,病房门被推开,蔡慧芳进来了。她站在床尾,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手术开始了。”她说,“医生说你的骨髓质量很好。”
我点了点头。她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蒋涛跟着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说蔡慧芳给的,红糖水。我喝了两口,甜得发腻。
那天下午,我一直躺在病房里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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