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陈建国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杭州三月的风还带着湿冷,他一只手夹着晾衣杆,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那只屏幕已经裂了两道缝的旧手机。
“喂,哪位?”
“是陈建国吗?你妻子找到了。”
晾衣杆“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陈建国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窝蜜蜂。十四年了,他等这个电话等了十四年,可真接到的时候,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对方是临平区救助管理站的工作人员,说有个女人在站里住了快十年,精神时好时坏,最近清醒的时候反复念叨“杭州”“陈建国”“艮山门”这几个词,他们比对了失踪人口数据库,找到了他。
陈建国挂掉电话,在阳台上蹲了很久。楼下的桂花树还是他和赵敏结婚那年种下的,现在树冠已经遮住了半个阳台。他想起2008年那个闷热的夏夜,赵敏穿着那双红色塑料拖鞋,摔门而出,楼道里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陈建国,我受够了!”
那天他们为什么吵架?他记不清了。好像是为了钱,好像是为了她总往娘家跑,好像是为了他那天喝了酒。只记得她出门时只带了手机和钥匙,钱包都没拿。他以为她像往常一样,去楼下转一圈,消了气就会回来。可那一夜她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一年……再也没回来。
他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跑遍了杭州周边的救助站、精神病院,甚至去过两次安徽——赵敏老家那边有人说见过她。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去,灰头土脸地回来。后来连赵敏的娘家人都放弃了,说“这丫头怕是没了”,只有他还每年往派出所跑,更新一次信息。
去临平的路上,陈建国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在想,赵敏这十四年到底怎么过的?她为什么不回家?是恨他,还是根本忘了自己是谁?
救助站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院子不大,铁门刷着蓝漆。工作人员领着他穿过走廊,停在一间活动室门口。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正对着窗外的樟树发呆。
她瘦了很多,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可那个侧脸,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推门进去,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眼神先是茫然的,然后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
“赵敏。”陈建国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她突然低下头,把手帕展开又折起,折起又展开。陈建国走近两步,看见那手帕上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回家”。
工作人员在旁边轻声说:“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给她取了名字叫‘平安’。后来慢慢恢复了一些记忆,就总念叨艮山门。她手帕上这两个字,绣了拆、拆了绣,绣了快三年。”
陈建国蹲下来,平视着赵敏的眼睛。她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手指,她却猛地缩回去,把手帕紧紧攥在胸口。
“你……你还认得我吗?”陈建国问。
赵敏歪着头,像在辨认一件很遥远的东西。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你……你是不是那个,跟我吵架的人?”
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点头,使劲点头。赵敏又说:“我那天走了很远,走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后来就不记得了。他们说我晕倒在路边,被人送到医院,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总记得有人会来找我。可我等了很久,都没人来。”
陈建国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想说“我找了”,想说“我一直在找”,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四年,四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被抛弃的人,可原来她也在等,等一个她根本说不清的人。
那天下午,陈建国把赵敏接回了家。楼道还是那条楼道,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赵敏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突然说:“这树……是不是开黄花?”
“对,桂花。”陈建国说。
“我好像记得这个味道。”赵敏伸手摸了摸树干,嘴角有了一个模糊的弧度。
晚上,陈建国煮了两碗片儿川。赵敏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说:“你以前烧面,总放太多盐。”
陈建国一愣,然后笑了:“是,我手重。”
赵敏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浅。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厨房的灯泡还是十四年前那个,光晕昏黄,照着她花白的头发。陈建国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和着汤一起咽下去。
他知道,赵敏可能永远也变不回从前那个赵敏了。她忘了很多事,忘了他们怎么认识的,忘了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可她还记得艮山门,记得桂花树,记得他烧面放太多盐。
有些东西丢了,有些东西还在。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