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像是突然想起一件想不明白的事,抬头问我:“妈妈,为什么阿姨每次接电话都要关上厕所门并反锁?”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卫生间就在餐厅旁边,门缝下亮着灯,隐约传出周芸压得极低的声音。
“这回我一定去。”她说,“你跟他说,我不会再失约。”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甜甜扭头盯着那扇门,我把鸡翅放进她碗里,故作轻松地说:“阿姨也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先吃饭。”
门锁很快响了一声。周芸出来时眼圈有些红,手机紧紧攥在掌心,见我们都看着她,她先摸了摸甜甜的头。
“宁姐,我想请一天假。”她没有坐下,“这周六一早出去,可能晚上才能回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周六公司有一场客户活动,丈夫又在外地出差,我原本已经和周芸确认过,她会陪甜甜去上舞蹈课。
“整天?”我问,“之前不是说好周六你在家吗?”
周芸垂下眼:“我知道,所以才提前跟你说。舞蹈课那边要是没人送,我可以明天去问问同班家长。”
“不是搭个车就能解决。活动结束时间不确定,我也不可能把甜甜一直托给不熟的人。”我压住烦躁,“你遇到什么急事了?”
她的手机忽然又亮起来。屏幕上是一张男孩的半侧脸,和甜甜差不多年纪。
甜甜好奇地凑过去:“阿姨,这是谁?”
周芸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扣在胸口,挡住了那张脸。动作太快,甜甜愣了一下,伸出去的手也僵在桌边。
“没谁。”周芸匆匆熄掉屏幕,“甜甜,快吃吧,菜凉了。”
她越躲,我越没法把这当成普通请假。七年来,她偶尔回老家,从来都会提前把时间、车次甚至住址交代清楚。这次却连去哪里都不肯说。
“对方是谁?你周六去见什么人?”我问,“如果有人逼你做事,或者拿什么威胁你,你得告诉我。”
周芸抬起头,脸上的难堪慢慢变成防备:“没有人威胁我。”
“那你为什么每次接电话都反锁门?为什么连一张照片都怕甜甜看?”
“那是我的私事。”她声音不高,却第一次没有顺着我的追问解释,“我只是请一天假,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甜甜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我意识到不该当着孩子继续问,便让她先去洗手,又打开客厅的动画片。甜甜走到门口还回头看周芸,像是不明白自己随口一句话为什么让饭桌突然冷下来。
周芸收拾碗筷时接连碰响两次瓷盘。我伸手去帮,她侧身避开,只说:“你明天要是找不到人,我会把舞蹈课请掉,早饭和午饭也提前做好。”
“我担心的不是一顿饭。”我跟进厨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紧急联系人,我这里都有。可你填的是已经去世的父亲,其他亲属一个也没写。真出了事,我该找谁?”
水流声骤然停了。周芸握着洗碗布,手背绷起青筋:“你查那些干什么?”
“入职资料本来就在我这里。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能商量的人。”
“我请一天假,为什么要把认识谁、去见谁全报给你?”她转过身,“这些年我哪次耽误过甜甜?哪次临时把事情扔给你?”
我被问得一时无话。七年里,她发烧也会先把早餐做好,母亲住院那次只请了半天假,回来时还记得给甜甜带绘本。
正因为她从不制造麻烦,我才把这次的反常看得格外严重。
“你别误会,我不是审你。”我说,“可你今晚的样子不对。电话要躲着接,问一句就紧张,我总得知道你是不是安全。”
“我说了,没有人逼我。”周芸重新拧开水龙头,“是我自己要去。”
“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水冲过盘子,溅湿了她的袖口。过了很久,她才说:“一个邻市的小区。”
“见照片上那个孩子?”
她猛地关掉水,回头看我。那目光里先是惊慌,随后浮出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
“宁姐,你一定要问到底吗?”
“至少告诉我,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告诉你以后呢?”她问,“你还会让我去吗?还是会说甜甜离不开我,让我下次再找机会?”
我下意识想说这两件事可以协调,可“下次”两个字到了嘴边,突然显得很轻。对我来说只是换个周末,对她而言却像已经等了很久。
她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似乎想给谁回消息,指尖却停在屏幕上。
“周六真的不能改。”她说,“我可以少休一天年假,也可以以后把时间补回来。”
“如果客户活动临时延长呢?甜甜晚上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可我这回必须去。”
那句话和卫生间里传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和我商量怎样调班,而是在通知我一个已经作出的决定。
我仍旧不甘心:“你至少给我一个可以联系的人。是亲戚,还是那个孩子的家长?我可以先确认——”
“不用确认。”周芸猛地打断我,“如果请不了,我可以不要这份工作。”
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我看着她,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七年里,我给她换过手机,逢年过节送过首饰,去年还替她添了商业保险。
我一直以为,这些东西足以证明我们不只是冷冰冰的雇佣关系,也足以让她在作决定前先顾及这个家。
可她说不要这份工作时,没有赌气,也没有抬高声音。
我忽然不敢再替她判断什么更安全、更划算。
我关掉抽油烟机,把还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甜甜睡着以后,我们坐下来谈。不是谈我准不准你去,是谈你需要我知道什么。”
周芸站着没动,像是不确定这句话里有没有附加条件。
“周六我先想办法。”我补了一句,“你不用现在答应补班,也别再说辞职。事情究竟是什么,我们先说清楚。”
那晚甜甜睡得很慢。她抱着周芸讲了两遍故事,又问阿姨周六是不是不陪她。周芸替她掖好被角,只说:“阿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做完会回来跟你说。”
等儿童房的门合上,她回到餐厅,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第二天的食材,而是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宁姐,你刚才问照片里的孩子是谁。”
我点头,没有催她。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边角发白的旧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女人瘦得颧骨突出,却紧紧贴着孩子的额头。
“这是七年前拍的。”她说。
照片从她发抖的手里滑下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
我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周芸。照片里的女人比现在年轻许多,但眉眼分明就是她。
“孩子是你的?”我问。
“我儿子,小名小远。”她把照片转向自己,“跟甜甜一样大,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我想起手机屏幕上那张防备的侧脸,也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时,准确说出怎样抱刚满月的甜甜才不会呛奶。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做过月嫂。
“他一直跟谁生活?”
“他爸爸陈胜,还有奶奶。”周芸说,“离婚的时候我没有固定住处,连自己睡哪里都说不准。孩子才几个月,他们说先让他跟爸爸。”
“后来呢?你没去接他?”
她没有躲开这个问题,只是把照片边角一点点按平:“最初我连房租都交不起,去了也只能吵。后来进了你家,有了收入,我去找过。”
“见到了吗?”
“第一次见到陈胜,他说小远刚适应,让我别折腾孩子。第二次他们搬了家。再后来换过几次住处,电话也换了。”
“你没有通过亲戚联系?”
周芸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只信封。每只都贴着邮票,收件人写着陈胜或小远,封面盖有退回印章,边缘已经磨软。
“这些是我寄的。”她说,“衣服和玩具托人送过,有的退回来,有的收了,但没人回话。亲戚去问,他们就说孩子过得很好,让我别出现。”
我翻到最下面,一只信封上的日期是六年前,另一只是三年前。字迹从拘谨到工整,地址却各不相同。
“这些你一直留着?”
“退回来的都留着。没退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小远见没见过。”
“你可以找调解,或者咨询律师。”我说完便察觉她神情一僵,“至少不该让他们单方面断掉联系。”
“我知道。”她没有为自己辩解,“最开始我只想着多挣点钱,等住处稳定了再去。后来每次一找,陈胜就骂我,说我当初既然走了,现在装什么母亲。”
她把一只信封放回桌面:“我怕闹到孩子学校,也怕他们再搬走。拖得越久,我越不知道该怎么站到小远面前。这件事上,不全是别人拦我,我自己也退过。”
这句承认让我准备好的安慰停在嘴边。她没有把七年的空白全推给任何人,只是那份迟来的诚实,比一句受尽委屈更沉。
“那最近是谁联系你的?”我问。
“他奶奶。”
六周前,小远在整理旧柜子时翻到一件婴儿衣服,奶奶随口说,那是他妈妈买的。孩子开始追问母亲在哪里,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来开家长会。
奶奶起初敷衍,后来被问得没办法,偷偷把周芸的号码给了他,也告诉他电话那端的人是谁。
“第一次打来,他一句话都没说。”周芸望着自己的手机,“我听见他呼吸,以为是骚扰电话,正要挂,他问我,你是不是周芸。”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他又问,我是不是他妈妈。”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信封上。她迅速用袖口擦掉水痕,像怕连这点旧东西也保存不好。
“我说是。”她继续道,“他没叫我,只问我为什么一直不找他。我不知道怎么答,哭出了声。他听见甜甜敲厕所门,就把电话挂了。”
我这才明白那扇反锁的门。我们家没有属于周芸的房间,她晚上睡在甜甜房里的小床,衣柜也只分到窄窄一格。她想避开孩子,只剩卫生间能短暂关上。
“后来每次都躲进去,是怕甜甜听见?”
“也怕她突然进来问我为什么哭。”周芸说,“小远知道我在照顾另一个和他同岁的孩子。他问过我,是不是因为甜甜更乖,我才不要他。”
我胸口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可他又问,那为什么我每天陪甜甜,七年都没去看他。”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礼物能替她回答。我想起那些年她把甜甜穿小的衣服仔细洗净,说要寄给老家亲戚;如今才知道,其中或许有些本来是想送给小远。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我问,“哪怕只说你有个孩子,我也不会拦着你联系。”
周芸苦笑了一下:“每次有人知道,第一句都问,既然是亲生的,为什么不把孩子带走。可那时候我拿什么带?后来有收入了,孩子已经认得爸爸、奶奶、学校,我又凭什么突然把他带离?”
“所以你索性不说。”
“说了也像在给自己找借口。”她看着我,“而且我刚来时,你正愁找不到住家的人。我怕你知道我有个孩子,觉得我事情多,不肯留我。”
我想否认,话到嘴边却没有底气。七年前面试时,我确实把“家里牵挂少”当成优点,还庆幸她节假日也能留下。
“甜甜出生日期写在招聘信息里?”我问。
“没有。入职后我看见出生证复印件,才知道她和小远是同一天生的。”
她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襁褓:“我本来只打算做几个月。后来每次看甜甜长牙、走路、上幼儿园,就会想,小远是不是也到了这一步。”
“所以你一直没走。”
“我舍不得甜甜,也需要这份收入。”她说得很清楚,“但我不能说我照顾她,就是在补偿小远。甜甜不是替代品,小远也没有因为我把别人照顾好,就少等我一天。”
我看向儿童房。门内安静无声,那个被周芸照料得妥帖的孩子睡得安稳。
“周六是谁安排见面?”
“奶奶说陈胜准备带小远去外地,可能以后很难见。她答应带孩子下楼,让我远远看一眼。”
“只是远远看?”
“她说先别逼孩子,也别刺激陈胜。可小远知道我要去。他今天一直问我会不会又失约。”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宁肯辞职。不是这一次见面突然比七年的工作重要,而是一个孩子已经听过太多次“以后”。
“周六我陪你去。”我说。
周芸立刻摇头:“不用,你还有活动。”
“活动我让同事替我收尾,甜甜去她同学家,我会先跟对方父母说好。不是替你出面,只是你第一次去那个地方,总要有人陪着。”
她看了我许久:“我不想让你去跟陈胜讲道理。”
“我答应。除非你需要,否则我不开口。”
周芸还没回答,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她看到后立刻坐直。
她接起电话,按下免提前看了我一眼:“是陈胜。”
男人的声音很冷:“我妈说你周六要来?”
“是。”
“小远不知道你的事。你别到时候乱说,吓着孩子。”
周芸的手指收紧。奶奶明明已经告诉过小远,陈胜却还以为一切由他掌控。
“我要见他。”她说。
“可以见,但你只能说是奶奶以前的邻居。他问什么,你都别认。先让他熟悉你,以后再说。”
我抬眼看她。她脸色发白,声音却没有退:“我周六会到。”
陈胜像是松了口气:“那就按我说的办。别穿得太显眼,也别给他带贵东西。他不缺。”
“十点,原来的小区门口,对吗?”
“九点半。晚一分钟就别见了。”
电话挂断后,周芸仍握着手机。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你答应他的条件了?”
“我答应九点半到。”她把退回的信一封封收好,“我没有答应对小远说,我只是一个邻居。”
周六八点,我们从城里出发。周芸只背了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那张婴儿照片、两封退信,还有一本适合七岁孩子读的故事书。
她没给小远买玩具。临出门前,她在商场门口站了片刻,最后说:“陈胜会觉得我在拿东西收买他。第一次见,我不想让小远替大人判断该不该收。”
九点二十分,我们到了那座老小区。楼体外墙斑驳,单元门旁贴着搬家公司广告,门前停着一辆装了纸箱的面包车。
周芸看见那些纸箱,脚步明显慢了。陈胜带孩子跨城生活的事,不再只是电话里一句威胁,他们确实在准备搬家。
“要不要给奶奶打电话?”我问。
“再等十分钟。”她盯着三楼一扇半开的窗,“约的是九点半。”
九点二十八分,单元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奶奶和孩子,而是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
陈胜比照片上胖了一些,眼下发青。他先看周芸,又迅速扫了我一眼:“她是谁?”
“我朋友,陪我来的。”周芸说。
“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带外人来干什么?”
我刚要解释,周芸先侧身挡住我:“她不会上楼,也不会插手。小远呢?”
陈胜没有回答。他转身从门后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露出两件儿童外套和一条校服裤子。
他把袋子递到周芸面前:“我妈这两天腰疼,忙不过来。这些小远的衣服你先拿去洗,洗干净送回来,我们再谈见面。”
周芸怔住了。那一瞬,她的手已经习惯性伸出去,像在我家接过甜甜换下来的脏衣服一样。
指尖碰到塑料提手时,她忽然停住。她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件沾了颜料的校服,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我可以给小远洗衣服。”她说,“以后他需要什么,我也会做。但今天我是来看他的,不是来证明我够不够资格替你们干活。”
陈胜把袋子往前一送:“七年没管过,现在洗几件衣服都委屈你了?”
周芸接住袋子,却没有拎走。她弯腰把它放在台阶上,袋底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不是委屈。”她直起身,“你要我补上该做的,我认。但不能拿见不见孩子当报酬。”
陈胜的脸沉下来:“你认什么?孩子半夜发烧的时候你在哪儿?他第一次上幼儿园哭得吐了,是我请假陪的。老师叫家长、医院签字、半夜找药,哪一样有你?”
周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急着反驳。
“现在他大了,会自己吃饭穿衣了,你跑回来要当妈。”陈胜指着那袋衣服,“连这点事都不肯做,还谈什么身份?”
“我没说不做。”周芸看着他,“我说的是,衣服和见面是两件事。”
陈胜冷笑:“在你那里当然是两件事。你只要来抱一下、哭一场,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养孩子的人还得替你感动,是不是?”
我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她这些年不是没找过,你们退回的信还在。你不能一边切断联系,一边拿她没出现来定罪。”
陈胜猛地转向我:“你养过我儿子一天吗?”
我顿住。
“你知道他小时候一听见别人提妈妈,会躲厕所里不出来吗?你知道他问我为什么妈妈不要他,我怎么答的吗?”
他声音发哑,“你雇她几年,觉得她勤快、可怜,就能站这儿教我该怎么做?”
这些话像一记耳光,把我准备好的公道话全打了回去。我确实只看过退信,只听过周芸这边的七年。
“我不知道。”我退回原处,“今天也不该由我替她回答。”
周芸看了我一眼,随后重新面对陈胜:“她不懂你这些年有多辛苦,我也没有全懂。”
陈胜像是没料到她会承认,神情短暂地滞住。
“小远发烧、上学、害怕的时候,我都不在。”
周芸说,“一开始是我没能力,后来也有我害怕冲突、一次次往后拖。我缺席的事,不会因为我寄过信就变成没发生。”
陈胜咬紧牙:“既然知道,就别突然来打乱他的生活。”
“可你不能因为我做错过,就让我永远不存在。”
“他现在过得很好。”
“那是你和奶奶照顾得好,我承认。”周芸的声音开始发颤,却没有低头,“但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也已经给我打了六周电话。让他当着你的面装作不认识我,才是在打乱他。”
陈胜脸色骤变:“谁让他给你打电话的?”
楼上一扇窗户猛地合上,像有人碰到了窗框。周芸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出奶奶。
“这件事你可以回去问。”她说,“但今天别再让我冒充邻居。我可以告诉小远,我这些年没有陪他,我会听他怪我,也接受他不肯叫我妈妈。唯独不能当面骗他说,我和他没有关系。”
陈胜上前一步:“你跟他说了多少?”
“他知道我是生母。不是我先说的,但他问我时,我没有否认。”
“你们都瞒着我?”陈胜朝楼上吼了一声,“妈!”
周芸伸手拦了一下,又在碰到他之前收回:“别在孩子面前吵。你生我的气,可以冲我来。”
“你还知道怕他听见?”陈胜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他昨晚一直没睡,书包收了又拆?我问他要去哪儿,他一个字都不说。”
周芸眼眶立刻红了:“他知道我要来。”
“所以我才让你先装作普通人!”陈胜说,“他对你想得太好了。你见完又回城里,下一次什么时候来?一个月,半年,还是再过七年?”
这一次,周芸沉默了。她不能用一句“以后常来”回答,因为陈胜正在搬家,距离会变得更远;她也不能当场许诺带走孩子,那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不知道下一次具体是哪天。”她终于说,“所以我才要跟你谈固定的通话和见面。你要搬去哪里,可以告诉我。我也可以找调解,把时间写清楚,不再只靠谁临时点头。”
“调解?”陈胜像被刺中,“你要跟我抢孩子?”
“不是抢。”周芸说,“小远一直由你抚养,这一点我没有要否认。我只是不再接受你说今天不能见,他就永远不能见。”
陈胜盯着她,胸口起伏。片刻后,他弯腰提起塑料袋:“那今天也不用见了。你既然要走程序,就按程序来。”
“陈胜。”周芸叫住他,“这是你在惩罚我,还是在替小远决定?”
他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什么对他好。”
“那你问过他今天想不想下来吗?”
陈胜没有回答,只把单元门拉开。周芸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在门槛外。她没有冲进去,也没有拉扯那只袋子,只是望着昏暗的楼梯。
我走到她身边:“给奶奶打电话吧。”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三通未接来电,都是小远的号码。刚才争执时,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正要回拨,楼道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后面喊:“小远,你慢点!”
陈胜猛地抬头:“谁让你下来的?”
先出现在转角的是一双蓝色运动鞋。男孩扶着栏杆,一口气跑下半层楼,看见门外的周芸后,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比手机照片里更瘦,背上还背着鼓鼓的书包。周芸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先向前。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互相看着。周芸张了张嘴,只叫了一声:“小远。”
陈胜伸手要去拉孩子:“回去。”
小远躲开他的手,沿着最后几级台阶跑下来。他没有叫妈妈,也没有看我,径直抓住了周芸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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