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加代在罗湖有一间表行,庞四在人民桥开着一间。庞四比加代入行早两年。
九三年深圳做表的,一南一北分了两拨。罗湖这一片是老关系,人民桥那边是庞四的地盘。
庞四的铺子在人民桥西头,五间门面,后头一个库房。库房门口整天停着两台货车,工人搬货一箱一箱往车上抬。
那年一只组装表从香港过来,本钱四十多块,摆到柜台上卖八十。加代一个月出三百来只,庞四一个月出两千多只。
批发和零售,本来就是两行。一个走量,一个走客。
行里的老人说,庞四会做买卖,就是吃相难看。
加代做零售,柜台三间,加上两间场子,日子过得稳。
加代做买卖有个习惯:不欠人的,也不让人欠。
九三年他柜台上出的货,月底算一次,账上都写着日子。谁的账到了,他自己拿笔划一笔。
那两年行里起得快。九三年深圳一个月冒出来十几家表行,一年倒下去一半。加代看着,没多说。
加代的表行是九〇年开的。本钱是那年南下带过来的三千八,后来又从广州调了两批货。
九三年他柜台上的货,一半是自己从香港那边带,一半是从庞四这样的批发商手里拿。
拿货的规矩是先款后货。加代每个月要备十万现钱压在手里。钱压着,货卖出去,钱回来,再压。
这门买卖说到底就是拿钱换钱,快进快出,一天都不敢停。
庞四这个人,行里都说他有两副脸。
对着上头的人,他客气得像开茶馆的。对着底下的人,他一句话能骂到脸上。
他手底下三十多号人,一半是他老家带过来的。那些人叫他四哥,叫得响。
两个人谈不上朋友,也谈不上仇。行里的规矩,各做各的客。
前年加代的表行刚开,庞四派人送来一对花篮,在门口摆了三天。花篮蔫了,加代让人抬走。
去年加代的场子被人找事,庞四托人捎了一句话过来。话带到了,加代回了一盒茶。
行里跟加代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一句话是一句话。
前年他跟人拿货,货到得晚了半个月,他没催。货主自己上门道歉,要把价钱让两成,加代一分没接。
“加代,我耽误了你。”
“耽误了你自己记着。”加代说,“钱按说好的收。”
去年秋天,两个人在茶楼坐过半个钟头。
那回只说了一件事。
“加代,广州那几家档口的客,你别碰。”
“你那边呢。”
“人民桥往西,我不进。”
“行。”
就这两句。那年的行里话,说出口是算的。
那年香港来的这批,是新的款式,走得快。谁拿到手,谁就能把春节前那几个月攥住。
加代为这批货,托了两个人在香港打听,等了四十天。黄老板只肯给一个人。
九三年十一月,庞四托人递话过来,说有一笔买卖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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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话的是行里跑货的老周。他坐在表行的柜台外头,说了半天。
“加代,香港那边来了个表商,姓黄。”
“嗯。”
“他那批货,九百二十只,一家吃不下。”
“两家分不就完了。”
“他要独家。”老周说,“谁把广州那几家档口的客路铺开,货就给谁。”
加代没接话。
“你手上是客路,庞四手上是货路。”老周说,“你们俩往一块凑,这买卖就是现的。”
“谁的意思。”
“庞四的意思。”
“他怎么不自己来说。”
“他说他看着你,怕你不给面子。”老周笑了笑,“他请你吃饭,聚贤楼。”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我去。”
“加代。”老周站起来,“庞四那个人,你别看他说得客气。”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货在他手上。”加代说,“我不去,这货就飞了。”
第三天早上,行里一个姓吴的老板打电话到表行。
“加代,听说庞四请你吃饭。”
“嗯。”
“那批货你打算怎么分。”
“还没谈。”
“你要小心。”姓吴的说,“去年他跟顺德那边一个老板谈货,谈完那老板的客路全归了他。”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要那批货。”加代说。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一早表行刚开门,行里的老前辈董老爷子就来了。
“加代,后天的饭你去不去。”
“去。”
“庞四那个人,桌上不讲规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要那批货。”
“你要货,不要脸了。”
“脸和货,我都要。”加代说。
董老爷子坐着喝了两杯茶,走的时候留下一句。
“带够人。”
“带三个。”
“三个。”董老爷子摇摇头,“你这个人。”
“您坐着喝茶。”
“加代,我再跟你说一句。”
“您说。”
“庞四这种人,你跟他讲规矩,他就跟你讲人情。你跟他讲人情,他又跟你讲规矩。”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了也得去。”加代说。
中午小毛从嘉宾路过来。
“哥,那天去几个。”
“三个。”
“太少。”
“吃饭,不是打架。”
“哥,庞四请客,能带一百个人去吃饭的。”
“三个人。”加代说,“你留在场子里。”
“哥。”
“留下。”
小毛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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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半包烟搁在柜台上。
“哥,我去场子。”
“去吧。”
“哥。”
“嗯。”
“你要是有事,让人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加代说。
那天下午,江林把呼机别在腰上,一遍一遍看时间。
“哥,要不要跟杜铁男说一声,让他在广州那边盯着。”
“不用。”
“万一。”
“他请我吃饭。”加代说,“又不是请我搬家。”
九三年呼机一台一千八。江林那块是加代给买的,用了两年,边上磨得发白。
十八号下午四点,加代在表行里屋坐了半个钟头。
他把柜台上的账翻了一遍,把当天出的货号了几个数,站起来。
“小谢。”
“哥。”
“晚上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出去了。”
“知道了。”
“场子那边谁在。”
“丁建今天在这儿。”
“让他跟我走。”
出门之前,江林在外屋又问了一句。
“哥,去年那件事,庞四自己也未必守得住。”
“他守不住是他的事。”
“那你还答应他。”
“我答应的是我这边。”加代说,“我这边守住就行了。”
十一月十八,傍晚六点十分。
加代、江林、丁建三个人到了聚贤楼。
聚贤楼在人民桥东边,两层,门口一溜石狮子。九三年这样的饭庄,二楼一间雅间一桌八百八,酒水另算。
石狮子是新打的,脖子上还系着红布。
丁建把车停到街对面。
“哥,要不要把车头调过来。”
“不用。”
“出来的时候好走。”
“出来再说。”加代说。
楼底下停着七台车。
庞四在电话里说的是五个人。
江林数了一遍。
“哥,车不少。”
“看见了。”
“上去还是回去。”
“上去。”
一楼的散座坐了六七桌人,有几桌是行里的。看见加代进门,有人抬头,有人低头。
江林在大堂当中站住,往两边看了一圈。
“哥。”
“嗯。”
“靠窗那两桌,我看着眼熟。”
“哪儿的。”
“人民桥那边的,去年跟庞四跑过货。”
“上楼。”加代说。
走到楼梯口,江林又低声说了一句。
“哥,楼下那七台车里,有两台是货车。”
“看见了。”
“拉货的车,跑这儿来吃饭。”
“吃饭。”加代说。
楼梯口挂着两幅字,一幅写着生意兴隆。
江林走在加代前头半步,丁建走在后头。
三个人上到一半,楼上下来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盆水,侧身让他们过去。
“哥。”江林低声说。
“嗯。”
“这楼里的伙计就四个。”
“数过。”
“走廊上那六个,不是伙计。”
聚贤楼的老板娘在楼梯口迎着,把三个人往二楼引。楼梯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脚底下软。
上了二楼,走廊不宽,右边一排窗户,左边是雅间。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帘放着。
走廊当中站着六个人。
六个人穿的是白褂子,像是这儿的伙计。
加代走到走廊中间,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六个人没说话,领头的那个一直看着他。
江林的手往身侧垂下去。
雅间的门帘掀开一半,里头的笑声停了。
加代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门帘外头。
他没掀帘子。
“几位。”
那六个人里的领头抬了抬下巴。
“外头站着冷。”加代说,“进来喝一杯。”
“我们是伙计。”
“伙计也吃饭。”加代说,“今天我请。”
那六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江林。”
“哥。”
“叫老板娘加六副碗筷。”
“好。”
那六个人穿的是白褂子,脚上穿的是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