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加代在罗湖有两间场子:一间在嘉宾路,是歌厅;一间在南头,是帕斯厅。
嘉宾路那间歌厅不大,一楼散座,二楼八个卡包。九三年这儿一晚进出一千多人,酒水一晚上出三万多。
一楼散座最低消费三十八,二楼卡包一晚两百八。啤酒一瓶六块,洋酒一瓶一百二。
看场子的是小毛。
小毛二十四,北京人,跟了加代四年。他脾气急。
那年八月,他在场子里跟人动了手,把人的鼻子打坏了。加代当天把医药费送了,回来把他的工钱扣了一半。
“哥,我听着不痛快。”
“下个月再动一次,你走。”
小毛没再动过手。
他在门口站着,从十点站到三点。他记性好,哪个客人上回赖过账,他记得住。
歌厅门口那两个伙计,一个叫阿强,一个叫小田。
小田刚来的时候不敢拦人。有一回一个客人喝多了砸杯子,小田站着没动。
小毛把他叫到一边。
“你站这儿是干什么的。”
“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门。”
“门用你看着。”小毛说,“你看着人。”
“我不敢。”
“你今天不敢,明天就更不敢。”
“那怎么办。”
“你先站到我后头。”小毛说,“看我三回。”
加代隔一个星期来一趟,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哥,今天九百多。”
“嗯。”
“上礼拜那个赖账的又来了。”
“让他把上回的清了。”
“他要不认呢。”
“让他别来了。”加代说。
小毛白天在嘉宾路的出租楼里睡觉,那间屋一个月租金四百五。
江林说过他一回。
“你穿这个上班。”
“这个怎么了。”
“你对象不嫌你。”
“她不嫌。”小毛说。
他有个对象,叫阿梅,湖南人,在歌厅里做服务员。
阿梅在歌厅里做了两年。她不唱歌,端盘子,一个月六百,加客人给的小费,一个月能拿一千出头。
她跟小毛是九二年冬天认识的。那天晚上她在门口冻得跺脚,小毛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
“你穿上。”
“你怎么办。”
“我不冷。”
去年秋天,小毛想给阿梅买块表。两个人去加代的表行挑,挑了半个钟头。
“哥,这块多少钱。”
“一百八。”
“我拿八十。”
“你拿吧。”
阿梅把表戴在左手腕上,戴了小半年。
小毛跟阿梅攒钱。九三年他们攒了六千四,想在南头盘一间小铺,卖粉。
“哥,铺子的事你帮我看看。”
“位置行。”加代说,“再压半个月的租。”
“行。”
十一月二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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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厅门口停着七台车,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门口摆着两只花篮,是月初一个客人送的,花早蔫了。
小毛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何小虎是十一点半来的。
他二十三,街上混的,喝了酒,身边跟着四个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阿梅端着一盘杯子从里头出来。
“哎。”
阿梅没理他。
“叫你呢。”
“什么事。”
“陪哥几个喝一杯。”
“我上班。”
“上班怎么了。”
阿梅往门里走。何小虎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往他那边拉。
盘子掉在地上,杯子碎了三个。
阿梅挣了一下,没挣开。
小毛从台阶上下来。
“撒手。”
何小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谁。”
“我说让你撒手。”
“我不撒,怎么了。”
小毛上前一步,把何小虎那只手掰开,把阿梅拉到身后。
何小虎往后退了半步,笑了。
“你看场子的也敢跟我动手。”
“这儿今天不让你进。”小毛说,“走吧。”
“走。”
何小虎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条街是谁的。”
“你说呢。”
“我说是我叔的。”何小虎说。
那天晚上动了手。
何小虎那五个人围着门口打。小毛一个人挡在前面,阿梅被推进了门里。
歌厅里出来三个伙计,两边扭在一起。门口那两只花篮被撞翻了,泥撒了一地。
领班跑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别打了。”
没人听他的。
那七台车开走了三台,剩下的四台停在那儿,车门都开着。
一个客人从里头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站在马路对面看。
打了不到三分钟。街面上巡逻的过来了,两边的人一散,何小虎那几个人上了车跑了。
小毛的嘴角破了,右手背上一道口子。
阿梅手腕上那块表,表蒙子裂了一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
第二天早上,小毛自己来了表行。
他站在柜台外头,嘴角那块还肿着。
“哥。”
“说。”
小毛把事情说了一遍。
“人呢。”
“跑了。”
“谁。”
“何小虎。”小毛说,“南头何老四的侄子。”
加代没说话。
“哥。”
“你歇两天。”
“我不歇。”
“场子先关三天。”加代说。
“哥,我不歇。我上班。”
“你上班,别的我来。”
小毛站在柜台外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上午,加代把江林叫到里屋。
“你去一趟南头,见街面上的人。”
“带什么话。”
“就说我想见见何老四的侄子。”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加代说。
江林当天上午去了南头。他先去了一家修车铺,又去了一家茶楼,最后在一间杂货铺门口坐了半个钟头。
那句话中午就传开了。
南头做买卖的人多。修车的、卖面的、跑货的,中午吃饭的时候都在说这件事。
修车铺的老秦跟人念叨了一句。
“加代要见何老四的侄子。”
“见什么。”
“谁知道。”
“这是要办人,还是要谈事。”
“不知道。”老秦说,“反正话到了。”
到了下午,何老四那两间铺子门口,来送货的两台车没来。
第二天,何小虎没有露面。
第三天,也没有。
加代这边什么都没做。
歌厅照开,门口那两个伙计照站。南头那间帕斯厅也照开。
加代的人一个都没往南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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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一句话:加代在等。
第四天下午,街面上已经有人在打赌。
“我押加代不动手。”
“我押他动手。”
“你输定了。他要是想动手,第三天就动了。”
“那他等什么。”
“等一句话。”那人说,“何老四得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
小毛这三天照常上班。
晚上他在门口站着,白天他回出租楼睡觉。他不跟加代说话。
第二天晚上,他在门口遇见了江林。
“哥让我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让你别管这事。”
“我没管。”
“你就是憋着。”江林说。
“我憋着我的。”小毛说。
第三天下午,他去了表行,站在外屋。
丁建在柜台边上擦玻璃。
“你来干什么。”
“没事。”
“哥在里屋。”
“我不进去。”
“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站会儿。”
丁建把抹布放下。
“小毛。”
“嗯。”
“你是不是憋着。”
“我没憋着。”
“你就是憋着。”
“丁建。”小毛说,“我对象手腕上那块表,是从这个柜台上拿的。”
丁建没接话。
“哥给我打了折。”小毛说,“打了折的表,让人砸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四天上午,来了个姓曹的。
他是南头那边修车铺的老板,跟何老四认识二十多年,也是加代的老关系。
他进门先坐下,把茶喝了一半。
“加代。”
“说。”
“何老四托我来。”
“嗯。”
“他侄子那件事。”
“我知道。”
“何老四这个人你清楚。”姓曹的说,“他早年帮过你。”
九〇年加代刚南下,从广州调过一批货到深圳,没有车。何老四那时候做运输,借给他一台车,跑了两趟,一分油钱没要。
那时候加代身上只有两千块,何老四那台车值三万多。
“我记得。”加代说。
“他说孩子不懂事,他认。”
“认什么。”
“医药费他出,表他赔,人他也认。”
“还有呢。”
“他说,能不能不用送到你手上。”
加代没接。
“加代。”姓曹的说,“何老四这几年在这一片说得上话。他手底下有两间铺子、一个车队。你今天要是驳了他这一回,往后这条街上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知道。”
“那你给个话。”
“我等你回话。”加代说。
姓曹的坐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三点,小毛又来了。
他站在里屋门口。
加代在里屋洗手。屋里摆着一个搪瓷盆,架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哥。”
“嗯。”
“曹叔来的时候,我在外屋听见了。”
加代没回头。
“哥,我就问一句。”
“问。”
“这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加代把手里的毛巾搭回架子上。
他转过身。
“回去上班。”
“哥。”
“今天晚上客人多。”
“哥,你告诉我一句。”
“回去。”加代说。
小毛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