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决定一个科研人一生高度的,不是知识,是世界观。"
作为中国发光学奠基人徐叙瑢院士的学生,十一年里,李远一直在做一件事:给机器造一双"眼睛"。
这些"眼睛"上天、下水、上路,装进了无人机、列车、汽车和各类机器人。
今天,当所有人开始讨论物理 AI,他也在重新思考:这双眼睛除了帮助机器看见,还能不能帮助机器理解世界。
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后,李远本想成为一名学者。2015年,他选择回国创业,创办北醒(Benewake)。一个最想当学者的人,做了11年CEO。
今年上半年,北醒交付了25万台机器人用激光雷达,机器人业务收入占公司营收超过一半,2025年这项业务收入比2024年翻了一倍。
这些数字之外,他还在思考,激光雷达能为机器带来什么。
"眼睛不只是大脑的工具,也是知识的来源。"他说。
在他看来,激光雷达测得的距离、位置等信息,除了帮助机器人避障,还应当成为模型学习的材料。怎样让这些测量改善模型对物理世界的理解,是他正在研究的方向。
李远每年都会刻意给自己挑一件不喜欢的事来做。
这听起来像是在自讨苦吃。
李远的解释是,很多所谓"不喜欢",根源是恐惧,或者不够了解。一件事隔得太远,就只能看见又黑又长的影子。
一旦真正扎进去,事情往往就变得有趣了。李远管这叫拆除认知上的"墙"。
他学的是光,越学越明白,光的边界比想象中大得多,不懂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
"真正去认识一件事的过程,让我非常开心。"
这句话,或许是理解李远和北醒过去十年为何押注物理AI的一条线索。
以下为对话实录,雷峰网·左林右狸频道进行了不改变原意的整理与删改。
左林右狸频道:当年你因为"21世纪是光学的时代"这句话,选择了光电子专业,一路读到博士。"光"吸引你的地方在哪里?今天回看,你想象中的光学时代到来了吗?
李远:当时说"光学时代",本质上是相对于电子时代而言的。光的传播速度更快、频率更高。
这些年学光、读博士、做博士后,会发现光的边界比我当时想的大得多。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着迷。
这些年科技领域很热的几个方向,光通信、光运算,包括现在的光感知,基本上都围绕着光。
光作为电子之后的下一个介质,有高频这些很好的属性,在当前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科技的重要方向。它依然很吸引我。
左林右狸频道:研究生阶段,你师从徐叙瑢院士。徐院士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
李远:徐院士给我的启发,不仅在论文上,更在观点上。我讲两件我觉得有意思的事。
第一件,一般实验室墙上挂的都是"勤奋认真""勇于创新"这类标语,我们实验室挂的是八个大字:"爱国荣校,勿忘国耻"。
徐院士经历过抗战,当年从山东一路走到西南联大读本科,是那一代背负浓烈家国情怀的青年。后来我们出国读博士,他是积极的支持者。他觉得自己能去苏联读书,我们也应该去国外看一看。他是真心认为,做科研和家国情怀是连在一起的。
第二件,他晚年身体常有小恙,要手术治疗。我当时组织同学们排班陪护,有一次轮到我,他躺在病床上和我聊天:"李远,一个做科研的人,不管是拿诺贝尔奖,还是当院士、当教授,决定他一生高度的,不是知道多少知识,是你的世界观是什么样的。你的世界观越宏大,越有可能做出很好的成绩。"
这是他给我的点拨里,我印象最深的两件事。一是让我觉得,科研有它自己的家国情怀;二是培养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培养自己的世界观,比会推导一个公式更重要。
这影响了我后来的道路。我会去思考科技的边界,思考科技能给整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也愿意把新技术推向更多方向,而不只想着挣高毛利、把东西攥在自己手上。
左林右狸频道:读到博士以后,你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科研路径,为什么没有继续做学者,而是选择回国创业?
李远:首先,我到今天依然很想做学术,依然热爱科研这条道路。
其次,几乎所有科研人都有一个想法,自己的东西能被更多人使用、造福更多人。我选择创业,也是希望自己研发的东西能更快普及。这是我在那个阶段能找到的一条路。
现在,我每周也会花很多时间看最新的研究、学习新的东西。虽然很忙,今年 5 月我们还是发表了一篇关于下一代感知的论文。
左林右狸频道:回国以后,你和几个伙伴在南京创业。现在回想,印象最深的一幅画面是什么?
李远:我们当时号称"园区的灯塔"。因为我们最早来上班,整个园区每天夜里都能看到我们的灯亮着,就像园区的灯塔一样。
左林右狸频道:第一个愿意为你们付费的客户是谁?
李远:零度智控,当时号称"北零度、南大疆"。CEO 是杨建军,我很敬佩他。他对无人机产品的理解,时至今日来看,都是超前且很有价值的。
左林右狸频道:把硬件从实验室带到客户现场,最早遇到了哪些问题?
李远:本质上,是对复杂世界的能力储备不足。
以前觉得自己在学术上很强,善于创新、善于解题,但制造业有自己的知识体系,商业也有自己的知识体系,那时候不具备。
从科技创新,到把创新变成产品,再把产品变成商品、批量放量,这个过程中,70%的认知是缺失的,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所以出现问题很正常,没什么捷径可走。跟学物理一样,该读的书要读,该推的公式要会推,该背的要背下来。
我们一开始良率出过问题,交付能力也出过问题。到今天,坏品率基本控制在百万分之几的水平,交付能力也上来了,一年交付近百万台。
左林右狸频道:组织小的时候,创始人可以把很多精力放在科研、技术上。组织大了,管理和商务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必须成为一个 CEO?
李远:我一直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兴趣,也一直以研究者的心态看事情。不管做研究、做供应链、做产品,还是做市场,都是以"发现规律并实践"的思路去做。
一个技术进入产品,产品得是稳定的、可量产的;再进入商品,它要能够流通、被大家购买。越往后走,方法论、世界观、工具箱都不一样,对我们来说,都是重新学习和构建的过程。
我会努力把后半段的事情,像看纯物理研究一样去看。它也有自己的结构、因果关系和流程。你尊重规律,好好去做,它就能做好。
北醒这些年的产品,每一个都希望成为引领者。我们认认真真思考过这个领域客户的需求和痛点。不会看到北醒copy 其他的产品,TF 系列、Horn 系列都是如此。本质上讲,还是用学生时代一个学习者的思路,去学习这个世界。
左林右狸频道:到今天,你觉得理解人性和商业,比理解光、理解技术更难吗?
李远:从数学层面,肯定是以前的东西更难。
但站在真正的体系复杂度上说,理解商业、理解销售,一点不比学物理简单。它的变量很多,流程很长,不确定性很大。做商业,一直是在确定性和不确定性之间做平衡。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都挺难,但同样都挺有意思。
左林右狸频道:公司成立11年了,从最开始的无人机、工业场景到今天,你觉得北醒经历了几次战略转折?为什么最开始从无人机和工业切入,而不是车载?
李远:我们一直执迷于做好机器人的眼睛。不管它是天上的、地下的、水里的,还是路上的,拓宽物理世界的不同维度,是我们非常愿意并且一直坚持做的事。
2015 年底,我开过一个会,会上说了一段话:我们希望做一个产品,让它能飘到世界每一个角落,从火星到非洲的农村,希望很多人都能使用它。今天我们依然在做这件事。
2021 年左右开始做车规雷达时,有一次采访问我们,怎么想起来做车雷达。我说,我们一直想做好的是"认知世界的眼睛",不是我们想做车雷达,而是想做好眼睛,车这一关是必过的。车会赋予眼睛可靠性、安全性等一堆技能,让它真正往前进化。
今天回头看,无人机、车、机器人这些领域共同帮了我们,才让今年的销量比去年又大幅增长。
左林右狸频道:这些赛道里,哪些是主动选择的,哪些有现实倒逼的因素?
李远:所谓"时势造英雄"。做好眼睛是我们一直坚持的,同时也要思考某个阶段场景的价值。
刚创业的时候,无人机有很多痛点,怎么平稳起降、贴地飞行、避障,所以我们把很多精力放在做无人机的眼睛上。
后来随着中国铁路的发展,我们在铁路领域做出了规模。这块今天还在继续发展,包括我们承担的科技部项目、下一代产品的升级。
再到车,把线数提到 512 线,再到今年发布的水下和具身产品,每一个产品都在思考这个领域的需求和痛点,不是只做一个跟随者。
TF、Horn、NOVA、UW 系列,包括年底要发布的新系列,我们一直在回答不同的题:有时是铁路的题,有时是无人机的题,有时是车的题。
反过来,解决这些题也给了我们能力。无人机让我们最后通过了 DO-160G 航空级标准,能在很多严苛环境下工作;车载让我们在质量保障上有了很大提升;水下让我们补上了防水和水下光学的知识。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知识体系,我们得去学。
今天中国的技术已经不是 40 年前"西方有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引领了。那就得自己去思考行业的痛点、敢于引领、敢于定义。
左林右狸频道:能不能拿一个具体产品,用通俗一点的语言讲讲,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
李远:拿今年新发布的 UW500 来说,它是在水下使用的。水下光速都不一样了,有不同的非线性光学,折射率也变了,整个光学系统完全不一样。
为了让水下机器人能感知,我们做了很多新的水下光学研究。同时,还要把功耗、体积和成本做到消费级机器人能承受的水平。最后,雷达得在水下看清物体、看准环境,让机器人完成它本身的工作。水下雷达这块,之前的巨头都是海外公司,我觉得中国公司在这里拿到了一个先手。
第二个是轨道交通。我们的 Horn 雷达今年还在升级,未来一段时间会发布新款铁道雷达。
第三个是今年发布的 NOVA20,给具身智能产品用的。它的核心理念叫"大脑慢思考、小脑快感知"。面对碰撞、颠簸,机器人来不及做秒级的完整思考,需要在毫秒级完成避障和安全行驶。
这些产品,都是先去想这个领域具体有什么问题,再来做。
左林右狸频道:对激光雷达公司来说,机器人市场是真的新增量,还是车载竞争加剧后的第二战场?
李远:北醒是一家 Robot Native,原生机器人激光雷达公司。从第一天起,我们想的就是做好机器人的眼睛。
对象是天上飞的无人机、水里的机器人,还是路上、家里庭院的机器人,这个有差别,但做好眼睛一直没变过。
车载对北醒来说,是一次能力迁移。今天,高阶机器人给我们出了新的题,我们愿意把它回答好。当前,机器人是北醒的主战场。
左林右狸频道:创业十年,新机会、新风口很多。你怎么判断,一个方向值得继续投入,还是应该及时止损?
李远:我们做的事情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探索能力边界,一种是产生经济价值。
如果一件事在这个阶段,能把人类的能力边界、科技的能力边界往前推,我们觉得有价值。如果能给客户带来价值、产生商业化,我们也觉得有价值。
什么时候终止?就是两种价值都没了。
左林右狸频道:有没有哪一次,放弃比坚持更困难?
李远:幸运的是,我们所在的领域都是朝阳产业,还没有完整经历过一个科技的衰落周期,所以还没有出现过"必须放弃这个领域"的时刻。
无人机我们已经做了 10 年,今天依然是低空经济的热点。去年我们还发布了一个 1 万赫兹的产品,前年发布了一款通过 DO-160G、只有 10 克的无人机产品。技术红利还有很多没有探索完,还不能说停止。
铁道也一样。中国铁路已经很强了,但在感知这块,我们还在发新品。
左林右狸频道:2021 年决定进入乘用车市场时,当时为什么坚持进入?
李远:我们当时的理解是,硬件想做好、眼睛想做好,车是必过的一关。车体系的质量管控、流程、环境适应性,对产品有很大的提升,所以这个领域一定要做。
今天看来,我们的很多安全性确实是在那个时候做好的。现在给机器人客户做远程升级,用的也是当时做车积累下来的能力。
左林右狸频道:2023 年,车载前装业务还没有实际出货,研发已经投入很多。那是你创业以来最怀疑自己的阶段吗?
李远:从我们自己的期待讲,想做好雷达,就得从这个领域里学习、提升能力,所以不会因为一时的成果,动摇对方向的判断。
后来车业务也给我们带来了量产和订单。客观讲,车领域对我们的雷达是有帮助的。
左林右狸频道:今天北醒把机器人放到更高的位置,这是回到了创业的出发点,还是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李远:我们一直想做的是"认知世界的眼睛"。
今天,机器人已经成为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交互界面。新的问题是,怎么把 AI 和物理世界连接好,让 AI 走出软体,和物理世界交互,甚至做出一些行为。
机器人承载着我们从激光雷达通向物理智能的这一步。
左林右狸频道:你觉得机器人市场到了真正开始放量的节点吗?
李远:可以分成两块看。一块是 AI 基础设施建设,虽然建得很快,但还没有完全建完;另一块是基于这些基础设施的商品化、产品化,现在应用端已经开始起来了。
机器人未来的空间很大。站在未来 10 年回看今天,机器人才刚开始。
今天可能先从消费机器人起来,下一步,具身智能开始实际放量。什么时候你身边、办公室里,陆续有人拥有具身机器人或机器狗了,我觉得普及率才算上去。现在还是刚开始。
左林右狸频道:铁道这块的新品和技术升级,主要体现在哪里?
李远:具体细节晚些会披露。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客户从早期"有个功能就可以",到今天开始要求人性化的设计,要有"舒适感"。
装到火车上,除了能完成功能,还要足够小、足够低功耗,也要安静,让驾驶员觉得舒服。
中国的铁路开始准备引领这个世界了,引领者就不能像早期那样只讲功能实现,温控、噪声这些过去觉得能忍一忍的问题,现在都不能忍了。
左林右狸频道:商业世界有多少东西可以量化?有多少只能依靠对人的理解?
李远:客观讲,我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销售,底色还是研究人员。
这些年,海外市占率越来越高,产品越来越被欧美客户接受,靠的是我们越来越理解客户、当地的地理环境、怎么服务好。
所谓理解地理,是知道产品在极寒、极热地区应该怎么工作。不能只在家里说产品好,放到那个区域,它得真的好。
所谓服务好,也不只是搞好关系。比如在当地设好代理,哪怕我今天不能过去,今天下午代理也能上门维修。
我们的团队,从质量、采购到高层,都和客户一对一对应,遇到问题时,他们能第一时间找到我们。我们也会尊重客户的流程,按照对方国家的产品流程完成测试、商谈、EVT、DVT、PVT,直到量产。
这其实是挺理工科的思路。这些年我真正提升的,是对那个国家的科技、流程、组织的理解。这是我们这些做技术的人,学习商业、学习出海的过程。
左林右狸频道:现在海内外的占比大概是多少?海外和国内的出货领域有差别吗?
李远:海外占比目前超过 50%,已经很多年了。领域上,科技无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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