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边传来何消息?是冬天残忍的美,还是春天即将到来的希望?这两者当然是,更重要的消息是,潘向黎读诗随笔《梅边消息》《看诗不分明》的最新修订本问世。如果用作者父亲潘旭澜先生的话说,这书“着实好”。对于我这个热爱中国古诗词的读者而言,不啻于一场盛宴。
《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是《看诗不分明》中的名篇,既写了父女二人对于杜甫的热爱,也写出父女之间的深情。因为父亲,理解杜甫;也因为杜甫,懂得父亲。父亲喜欢杜诗,“于是,安葬他的时候,我和妹妹将那本他大学时代用省下来的伙食费买的、又黄又脆的《杜甫诗选》一页一页撕下来,仔仔细细地烧给了他。”少年时,作者并不喜欢杜甫。而有一天,她读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时,一道闪电击中了她:“杜甫的诗不动声色地埋伏在中年等我,等我风尘仆仆地进入中年,等我懂得了人世的冷和暖,来到那一天。”杜甫之于潘向黎,是精神上的父亲,是美的父亲。那么多伟大的诗人埋伏在我们的人生道路上,有时是少年,有时是青年,有时是暮年,他们等待与我们相遇。也可以说,《梅边消息》《看诗不分明》是潘向黎与这些古典诗人美丽相遇的故事。
潘向黎读古诗词,亦如蒋捷的人生听雨,她有她的“少年”“壮年”与“而今”,于是在不同的年龄、变迁的情景与更迭的人生体悟中,就有了她的“歌楼”“客舟”与“僧庐”。少年时爱繁华似锦,爱热烈奔放;壮年时识得“江阔云低”;阅尽沧桑之后,读诗的味道自然也不同了。
在这两本书中,我们几乎看不到考证、训诂,作者娓娓道来,如同友人围炉夜话,是一个鲜活的现代女子与一代代诗人灵魂的相遇。作者不求读者要读懂一个个词语、一个个典故,而希望引领读者读懂诗人、读懂诗人的心灵。考镜源流非作者所愿,懂得诗人乃作者本心。潘向黎在书中亦不乏诙谐幽默,也常透出“肝胆昆仑”的气概。她读韩昌黎,既读出他“文起八代之衰”的纵横恣肆,读他的浩瀚气概,他怒目金刚的一面;也读出他的柔情时刻,诗人春雨般的蕴藉与希冀,他菩萨低眉的一面。她从韦应物的“凉”与“微”字中洞悉诗人的生命奥秘……
这些文章长短不拘,多为短小精悍之作,有时聚焦一首诗或一个诗歌意象,有时探讨一个诗学话题或文学现象,可随意翻阅,雅而不俗,深而不涩。作者读诗,更在意诗歌背后的诗人,她看重诗人的独立人格、诗人的自由内心,她常常探究复杂世事之后的人性深井。这样,《梅边消息》《看诗不分明》便不再是读诗随笔,而是来自遥远时光里的关于人的消息,是古典诗词里的万壑千山与人间烟火。潘向黎读诗,读的是帝国的黄昏、时代之痛,读的是“欸乃一声”,是幽微人心,她读出写下一首首诗歌背后诗人的命运、诗人的无言与泪水。
《看诗不分明》,却又极分明。她是在“观诗”,如海德格尔所言是一种“澄明的悬置”,她不急切给予诗歌以某种结论、某一答案。人生本来就没有答案,美也从来没有规定只能是一种范式。华莱士·史蒂文斯说:“因为诗歌的价值,是一种直觉价值,而直觉价值是无法证明的。”诗人是“美的刺客”,是“哀伤测量员”。潘向黎是他们千百年之后的知音,是他们的“片面”理解者。作者家中两代人共读《乐府诗选》,有一句诗是:“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她说:“芙蓉就是莲,隐于雾中,看不分明,‘莲’又和‘怜’同音双关,‘怜’者,爱也。”《看诗不分明》书名便来源于此。潘向黎读诗如陶渊明言读书“不求甚解”,而更注重的是美的直觉、生命的感动,她在《美人如花隔云端》一文中自况道:“单纯地欣赏一首诗,做一个被单纯感动的无知者,同时保持自由联想、想入非非的权利。”正如诗人狄兰·托马斯所言:“你带着被文字所感动的神秘返回。”最佳读者总是带着“偏见”来阅读,带着自我的“感动的神秘”返回生命的深处。
古人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潘向黎折一支古典诗歌的梅花,赠予广大读者。我们会从草木风物中感知到作者的隐秘心意。潘向黎通过读诗而见,看见世界、看见诗人在他的时代、看见时光的流逝、看见永不凋零的美的花朵。她读诗,如辛稼轩见青山:“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她与诗歌相互观照。
刘禹锡有诗云:“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观察世人,就像观大江大河一样,有缓急、深浅、曲直、清浊,会读便能读懂人心的曲折、万物的存在。潘向黎读诗,亦是如此,如以己身涉入这个世界的河流,既经历波涛汹涌、人间冷暖,也探得静水流深、花开有期。不管读诗分明与否,梅边自有消息传来。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育邦:读诗如阅川——《梅边消息》《看诗不分明》读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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