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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这事我憋了快一年了,没跟闺女说,没跟老姐妹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跟你唠唠。你别嫌我絮叨,我这个人一开口就收不住,想到哪儿说哪儿。

我今年五十六,属鸡的。老伴,不是,前夫,姓周,比我大两岁,在市政上退的,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我原先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自己交了几年社保,退下来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七千出头,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不算多,也饿不着。有一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爬了二十年,膝盖都爬坏了。闺女嫁到省城去了,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一趟,中秋一趟,有时候国庆也回来,看情况。

你要问我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也说不上来。没吵架,没打架,他没在外面有人,我也没。就是……没话。你懂吗?就是一天到晚没话。早上他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我起来收拾屋子,他回来吃早饭,吃完他看手机,我看电视。中午他睡午觉,我出去买菜。晚上吃完饭,他看电视,我看手机。一天说的话,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今天吃什么?”“随便。”“水开了。”“嗯。”“关灯了。”“好。”

有时候我想跟他说点什么,比如楼下老刘家闺女离婚了,比如菜市场那个卖鱼的换人了,比如我膝盖疼得厉害,话到嘴边,看他那个样子——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我就咽回去了。说了又怎么样呢?他嗯一声,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就这么过了三十年。三十年啊,你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眨眼,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这辈子好像就这么定了。

老陈是前年认识的。社区搞活动,包饺子,他坐我旁边。他比我大四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他老伴走了三年,癌症。他包饺子包得慢,我包得快,他就看我,说“你手真巧”。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就说“包了一辈子了,巧什么巧”。后来活动结束,他帮我拎东西,送到楼下,也没上去,就走了。

后来就慢慢熟了。在公园碰见,在超市碰见,在社区活动室碰见。他说话慢,不急,你说什么他都听,听完了还接得住。我跟他说我膝盖疼,他说他认识一个大夫,推拿的,好使,还专门把地址写在一张纸上给我。我跟他说我闺女在省城,他说他儿子在深圳,一年也回来不了一趟。我跟他说我晚上睡不着,他说他也睡不着,两个人就站在公园路灯底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有半个钟头。

你说这算什么?我也不知道算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听你说话了。有人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空的。

老周呢?老周什么都不知道。他那会儿迷上了手机上的什么投资,天天看,天天算,说能挣钱。我说你别让人骗了,他说你懂什么。后来果然赔了,赔了六万多,也没跟我说,我是看他脸色不对,问出来的。问出来又怎么样?吵了一架,他说“我的钱,我愿意”,我说“你的钱?你哪来的钱?那不是咱俩的?”他说“我退休金比你多”,我说“那这么多年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我算白伺候了?”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计较”。

就不了了之了。

那段时间我特别憋得慌。就是心里堵得慌,堵得你喘不上气。闺女打电话来,我也不想说,说了她能怎么样?从省城跑回来?犯不上。老姐妹那儿,也不好说,说多了人家笑话。就只能自己熬着。

老陈就是那个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个人,太苦了。”就这么一句。我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就在一起了。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有一天,他约我去他家坐坐,我去了,坐了一会儿,他说“你别走了”。我就没走。

你说我后悔吗?我跟你说实话,当时不后悔。当时就觉得,总算有个人,把我当个人看了。不是当老妈子,不是当出气筒,不是当空气,是当个人。

老周发现,是因为我手机。我这个人粗心,手机从来不设密码,他拿起来看,就看见了。也没什么出格的,就是老陈发了一句“今天想你了”,我回了一句“我也是”。

他当时没吵,也没闹。就把手机放那儿,看着我,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走吧。”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你走吧。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走吧。”

我当时就愣了。我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痛快,他是早就想好了。他那个投资赔了之后,他心里就有事。他不是在乎我,他是在乎面子。他觉得,与其让别人知道他老婆跟人跑了,不如他自己先说“你走吧”,这样他还是那个大度的,他还是那个占理的。

我收拾东西那天,他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进进出出好几趟,他眼皮都没抬。我最后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想跟他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说我还是希望你以后好好的?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也没回头。我就走了。

我搬到老陈那儿去了。他那个房子也不大,一室一厅,但是干净,他收拾得干净。他做饭,我洗碗。他浇花,我擦桌子。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看报纸,我看手机,有时候他念一段给我听,念的是副刊上的散文,念完了还说“写得不怎么样”。我就笑。那段日子,怎么说呢,像是偷来的。偷来的日子,你总觉得不踏实。但当时没觉得,当时觉得挺好。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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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得有三四个月吧,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儿子打电话来,他跑到阳台上接,接完了回来,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我才知道,他儿子不同意,说“我妈才走三年,你就找,你对得起我妈吗?”他说“你妈走了,我日子还得过”,他儿子说“你过日子可以,你别找个人来占我妈的位子”。这话是后来他跟我说的,他说的时候,眼圈红了,说“我这辈子,就是欠他们娘俩的”。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什么叫“欠他们娘俩的”?那我呢?我算什么?我在这儿伺候你吃伺候你穿,我算什么?

还有钱的事。他退休金比我高,五千多,但是他儿子那边,他孙子,每个月要贴补三千。他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孙子,我不贴谁贴”。我没说什么。可是日子过起来,就紧。买菜,我出;水电,我出;有时候他孙子来了,买零食买玩具,也是我出。我不是计较这个,我是觉得,他心里有本账。他嘴上不说,他心里有。有一回我买了一件衣服,一百八,他看了一眼,说“你不是有衣服吗”。我没说话。后来我就很少买衣服了。

你说这叫什么?这叫搭伙。搭伙过日子,你出这个,我出那个,谁也不欠谁。可是搭着搭着,你就觉得不对劲了。你出了力,出了心,到最后,你还是个外人。他儿子来了,他们爷俩说话,我就得回避。他孙子来了,叫一声“奶奶”,他赶紧纠正,“叫阿姨”。你品品,你品品这个滋味。

九个月。我跟他过了九个月。九个月之后,他发给我一个东西。是一张纸,手写的,密密麻麻的。上面写着:买菜,三百二;水电,一百八;他孙子过生日,我给的红包,五百;他生病住院,我垫的押金,两千;还有,还有,还有……最后一行写着:合计一万四千六百。

他说:“这些钱,你结一下。”

我当时拿着那张纸,手抖。不是气的,是……怎么说呢,是明白了。就是一下子全明白了。你以为你找到了一个人,其实你找到的是一笔账。你以为你找到了一个家,其实你找到的是一个旅馆。你以为你找到了感情,其实人家从头到尾,算的都是钱。

我看着他,我说:“老陈,这九个月,我给你做饭,我给你洗衣,我伺候你,我陪你,这些怎么算?”

他不看我,他说:“那些,那些是你愿意的。”

“我愿意的?”我说,“那你呢?你愿意吗?”

他不说话。

我就笑了。我笑我自己。我五十六了,活了五十六年,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以为有人跟你说一句“你太苦了”,就是爱情了。爱情是什么?爱情是年轻人的事。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爱情就是算账。算谁出得多,算谁欠谁的,算到最后,谁也不欠谁的,就散了。

我搬出来了。租了一个小单间,一个月五百。我把那一万四千六给他了,我取的钱,一张一张数的,数的时候手不抖了。数完了,我说:“老陈,咱俩两清了。”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计较。”我说:“对,我计较。我不计较,我连这点钱都剩不下。”

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我说:“闺女,妈跟你爸离婚了。”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说:“早跟你说,你能怎么样?”她说:“妈,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说:“不扛怎么办?你回来?你不上班了?你不管孩子了?”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妈,要不你来我这儿住一段?”我说:“不去。我去了,你婆婆怎么想?你老公怎么想?你难做。”她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我坐在那个小单间里,看着墙上的水渍,看了一下午。

后来我听说,老周也找了一个。是他们公园一起打太极的,一个老太太,比他小五岁,也是丧偶的。两个人也没领证,就是搭伙。我听了,也没觉得怎么样。我就想,老周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到最后还是找了个伴。他找那个伴,是不是也跟人家算账?是不是也说“我的钱是我的,你的钱是你的”?是不是也让人家伺候他?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一个事。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年轻的时候图孩子,孩子大了图日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图一个人,图来图去,图了个空。你说这人活着,到底什么叫值,什么叫不值?我跟老周三十年,没话,但是稳定。我跟老陈九个月,有话,但是不稳定。你说哪个好?我说不上来。真的,我说不上来。

我现在一个人住。早上起来,自己弄点吃的。有时候煮个鸡蛋,有时候热个馒头。吃完出去走走,走到公园,看看人家跳舞,看看人家下棋。有时候碰见熟人,聊两句,聊完了各回各家。中午回来,随便吃点。下午睡一觉,醒了看看电视。电视开着,其实也没看,就图有个响动。晚上有时候不饿,就不吃了。有时候饿,就煮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那儿,看天一点点黑下去。

前几天,我在超市碰见老周了。他推着个车,旁边跟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在挑西瓜,拍一下,老周也拍一下。两个人也没说话,就是拍。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上去打个招呼,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听见老周说:“这个好,这个声音脆。”老太太说:“你懂什么。”老周说:“我怎么不懂,我挑了一辈子西瓜了。”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是难受,就是……说不上来。你说他这个人,跟我过了三十年,从来没跟我一起挑过西瓜。怎么跟人家,就挑上了呢?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也没用。天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了。其实也不做什么,就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但是得回去。回去晚了,楼道里黑,声控灯时好时坏,得拿手机照着。你说这日子,过到这儿,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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