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北,霜降已过,一到晚上就刮冷风,呼呼作响不停。
这天一大清早,天刚擦黑,林晚娘挎着竹篮,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家赶。
镇上人人都知林晚娘命苦。
她原是邻村清秀本分的姑娘,十六岁嫁入林家,勤俭持家、温顺贤良。可成婚三年,腹中无出,公婆百般苛待,日日磋磨,丈夫更是薄情寡义,转头就看上了镇上富商的小姐,一纸休书,便将她净身赶出了家门。
旧时女子,被休便是天大的耻辱。
回不了娘家,亲友避之不及,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在镇子最偏僻的西巷,租下一间快要塌顶的矮屋,靠着一手绝佳的针线活苟活度日。
寒来暑往,两年光阴,她日日坐在窗前刺绣,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惹是生非。日子虽苦,却也安稳。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短暂的。
半个月前,镇上的恶霸张虎,盯上了独居的她。
张虎是本地出了名的泼皮无赖,爹娘早逝,无人管教,平日里游手好闲、横行乡里,靠着敲诈勒索街坊百姓度日。
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眼神粗鄙又贪婪,最爱欺负独居的弱女子。那日他在街上撞见买丝线的林晚娘,见她素衣荆钗、眉眼清秀,身姿温婉,哪怕历经风霜,也比镇上寻常脂粉女子动人,顿时色心大起。
自此,张虎便成了西巷的常客。白日里假意闲逛,在她屋前徘徊窥视,夜里更是贴着墙根偷听窥探,时时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
林晚娘心中惊惧,却毫无办法。她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既没钱财打点,也无亲友撑腰。数次被张虎堵在门口调戏,她只能紧闭门窗,瑟瑟发抖,靠着一把生锈的剪刀防身,日夜不敢安眠。
她也曾找过里正求助,可里正畏惧张虎的泼皮蛮横,怕惹祸上身,只敢含糊劝解几句,从未真正出面阻拦。
街坊邻居更是人人自危,知晓张虎睚眦必报,没人敢为一个被休的孤女得罪恶徒。
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让她夜夜寝食难安,整个人日渐憔悴。
今夜更是阴冷刺骨,风声穿过巷弄,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镇上的人家早早关门闭户,街巷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枯叶滚动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晚娘刚从东街布庄送绣活回来。布庄掌柜心善,知晓她身世可怜,时常留些绣活给她,让她能安稳糊口。只是今日天色暗得快,又起了大风,归途比往日更显阴森。
她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低头快步赶路,只想早早回到家中,关好门窗,躲开这漫天寒意与街巷里潜藏的恶意。
可刚拐进西巷最偏僻的拐角,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墙角的枯草堆里,竟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道人。
他长发散乱,覆住大半面容,周身死死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若非胸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巷中阴风阵阵,枯草摇曳,夜色漆黑如墨,这般场景,本就阴森诡异,骤然撞见一个重伤倒地的陌生人,换做寻常女子,早已吓得尖叫奔逃。
林晚娘心头也骤然一紧,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日子被张虎纠缠,她本就草木皆兵,对暗处的动静极为敏感,生怕是恶徒设下的圈套。
可凝神细看,那道人浑身是伤,左臂衣袖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暗沉的血渍。
很快,恻隐之心就压过了心底的恐惧。
她这一生,被夫家弃,被亲友疏,最懂绝境之中的无助与绝望。哪怕自身难保,也见不得有人这般惨死荒巷,无人收尸。
林晚娘小心翼翼上前,轻轻蹲下身,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两声:“道长?道长你可还清醒?”
巷中唯有风声回应,呜呜咽咽,凄凉刺骨。
道人依旧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脸色惨白如纸,双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仿佛早已撑不住这世间的苦寒。
林晚娘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飘忽,若有若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她不再犹豫。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骨瘦如柴的道人搀扶起来,半扶半拖着往自家小屋挪动。道人身形修长,此刻却浑身瘫软,毫无力气,大半重量都压在她单薄的肩头,压得她步履踉跄,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
短短数十步的路,她走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手臂酸痛发麻,却始终不敢松手,生怕一个不慎,便断了这道人的生机。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屋内昏暗无光,仅有一张破旧木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简陋清贫,却干净整洁。她小心翼翼将道人安置在木板床上,又快速回身关好门窗,牢牢插紧门栓,挡住屋外的寒风与漆黑夜色。
随后她点亮案头的油灯。
昏黄微弱的灯光缓缓铺开,驱散了满屋黑暗,也终于看清了道人的模样。他看着不过三十余岁,眉眼清俊端正,鼻梁挺直,即便满脸尘土、面色惨白,也难掩一身清逸道骨,绝非寻常江湖游道。
只是此刻双目紧闭,眉心紧锁,似在忍受极致的痛苦,周身伤口纵横,新旧伤痕交错,显然历经一场惨烈争斗。
林晚娘心头暗叹,不知这位道长遭遇了何等祸事,竟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端来温热的米汤,她轻轻扶起道人的身子,一点点撬开他紧咬的牙关,耐心将米汤缓缓喂入他口中。
米汤温热,喂完小半碗米汤后,道人喉间微微滚动,气息稍稍平稳,不再那般飘忽微弱。
紧接着,林晚娘取出自己平日里用的金疮药。这药是她早前劳作受伤时购置的,平日里舍不得用,此刻却尽数拿了出来。她烧好温水,小心翼翼擦拭道人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用力过重,加重他的伤势。
擦拭干净后,她将金疮药细细敷在伤口之上,又撕下自己旧衣的干净布料,轻轻为他包扎妥当。
整套动作下来,她累得手臂发酸,额角满是汗珠,却毫无半分怨言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然深透,屋外风声更烈,拍打着破旧的门窗,发出砰砰声响,像是有人在屋外徘徊敲打。
林晚娘心头又泛起惊惧,下意识看向紧闭的门窗。这些日子,张虎总爱在深夜徘徊屋外,不知今夜是否又在暗处窥探。可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道人,她终究是咬了咬牙,压下了心底的恐慌。
今夜屋内多了一人,纵然对方重伤无力,也比自己孤身一人多了些许慰藉。
她收拾好药碗,默默挪到窗边的矮凳上坐下,不敢熟睡,只静静守着油灯,守着床上的道人,警惕着屋外的动静。
灯光摇曳不定,将她单薄的身影映在墙上,孤寂又孱弱。
这一夜,格外漫长煎熬。屋外风声不绝,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贴着墙根缓缓移动。
林晚娘每每听见,便浑身紧绷,大气不敢出,死死攥着衣角,直到脚步声缓缓远去,才敢轻轻松一口气。
她不知那些脚步声是不是张虎,却清楚知晓,自己的处境,早已危如累卵。
天色微亮时,寒意稍退,屋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再无半点异动。林晚娘双眼酸涩、眼皮沉重,却始终不敢合眼,就这么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光大亮后,床上的道人依旧沉睡未醒,只是呼吸较之昨夜平稳了许多,胸口起伏均匀,脸色也稍稍回暖,不再是那般死寂的惨白。
林晚娘稍稍放下心来,起身简单梳洗,又熬了一碗热粥,静静放在案头,等着道人醒来。
整整三日,她日日悉心照料,喂水喂饭、更换伤药,将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微薄钱粮,尽数用在了道人身上。
本就清贫的日子,因此愈发拮据,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懊悔。
第三日傍晚,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道人的身上。沉寂了三日的道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极为清亮,黑白分明,只是初醒之时,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苍凉。
他缓缓转头,看向守在一旁、满眼关切的林晚娘,薄唇微动,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多谢娘子相救。”
林晚娘见他终于醒来,心头一喜,连日的疲惫也消散大半,连忙回道:“道长无需多礼,举手之劳而已。你伤势未愈,切莫多言,好好休养才是。”
道人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清贫的小屋,又落在林晚娘憔悴却善良的眉眼之上,沉默片刻,缓缓问道:“娘子独居于此?”
林晚娘神色微黯,轻轻点头,没有多言自己的身世苦楚。
道人似是看穿了她的隐忍与苦楚,眸色微动,轻声道:“贫道观娘子周身萦绕阴煞纠缠之气,眉头常锁,身带孤苦破败之相,近日,应当是被恶人歹人死死纠缠,日夜不得安宁,心中惊惧难安,对否?”
此言一出,林晚娘浑身一震,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自己被张虎纠缠的恐惧与煎熬,眼前的道人刚醒,从未听闻她的境遇,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处境。
连日积压的委屈与恐惧骤然翻涌而上,她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强忍多日的泪水险些落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镇上恶霸张虎,日日纠缠于我,我孤身一人,无处可逃,无人可依。”
道人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平淡:“此人色心极重,心性歹毒蛮横,贪念已深,执念已成。再纠缠数日,他便会强行破门而入夺你清白。届时,你要么惨遭玷污,含恨受辱;要么拼死反抗,落得身死殒命。”
林晚娘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心底的恐惧被彻底放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不是没有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可从道人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依旧让她彻底陷入了绝望。
她无助地看着道人,声音哽咽:“道长,我……我当真无路可走了吗?”
道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眼神澄澈,语气郑重:“娘子救我性命,贫道必当报恩,护你周全,解你此劫。”
绝境之中听闻此言,林晚娘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光。她连忙拭去眼角湿意,满心期盼地望着道人,等候他的解救之法。
可下一刻,道人的一句话,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如坠冰窟。
他看着惊恐无助的女子,语气平静无波,一字一句道:“娘子,我要报恩,需刺你三剑。”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林晚娘怔怔地看着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寒意在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瞬间浸透全身。她看着眼前这位自己倾尽所有救下的道人,心底的感激与期盼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极致的惊惧。
她想不通,自己善心救人,耗尽钱粮、彻夜守护,换来的为何不是庇护报恩,而是剑锋相向。
“道……道长……您说什么?”她声音颤抖,语无伦次,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惶恐,“我救你性命,待你尽心,你为何……为何要刺我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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