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101岁,离休干部,养老金每月19600元,这官司我能打赢吗

黄美珍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了八个小时,扫码枪握得手心发麻。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等到六点交班,她解开围裙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邻居张姨发来的语音,说了三条。她点开第一条,张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喘:“美珍啊,你爸摔了,你哥送他去镇卫生院了。”第二条隔了十分钟:“拍片子了,说是股骨头裂了。”第三条隔了一个小时:“你哥说不用告诉你,我想来想去还是跟你说一声。”

黄美珍站在超市员工通道的楼梯间里,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她把三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第三条最后几秒有杂音,张姨像是把手机拿远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换下工服,骑电动车回出租屋的路上脑子里全是事。她五十二了,在佛山这家超市干了七年,一个月到手三千八,扣掉房租水电和一个儿子在肇庆读大专的生活费,每个月剩不下什么。老家在肇庆下面的镇上,她爸黄振国一百零一岁,离休干部,一个月养老金一万九千六。这笔钱在镇上比一个壮劳力打工挣得多。她爸跟着她哥黄志强过,住老宅,她哥前年把老宅拆了盖了三层小楼,用的什么钱她不知道。

她给黄志强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黄志强说没什么大事,你别听张姨瞎说。黄美珍问片子呢,医生怎么说。黄志强说医生开了药,回家躺着养。黄美珍说股骨头裂了回家躺着养?黄志强说爸年纪这么大了,做手术风险大,医生也说保守治疗。黄美珍说哪个医生说的。黄志强顿了一下,说镇卫生院的李医生,你认得。黄美珍说不认得。黄志强说你不信自己回来看。

她第二天请了假坐大巴回去。镇卫生院在国道边上,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好几块。她直接上了二楼病房,推开门看见她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边坐着她哥黄志强,正在刷手机。她爸看见她,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黄美珍走过去握住她爸的手,手很凉,指头细得像竹筷。她问黄志强,怎么不住院。黄志强说卫生院条件就这样,住着也是躺着。黄美珍说那也得治啊,股骨头裂了不是小事。黄志强说治什么治,一百零一岁了,折腾不起。

黄美珍没跟他吵。她去找了医生,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周医生翻了片子给她看,说左侧股骨颈骨折,位置不太好,但老人家年纪大了,手术确实有风险,家属如果选择保守治疗也能理解。黄美珍问保守治疗怎么治。周医生说卧床牵引,止痛,防感染,防褥疮,但长期卧床对老人来说很危险,坠积性肺炎、深静脉血栓都可能要命。黄美珍问那去县医院呢。周医生说县医院能做手术,但一百零一岁的老人上手术台,麻醉这一关就不好过,你们家属自己商量。

黄美珍回到病房,黄志强正在走廊打电话。她坐在她爸床边,她爸的手动了动,捏了一下她的手指。黄美珍低头凑近,听见她爸嗓子里有痰音,呼噜呼噜的,说了几个字,听不清。她把耳朵贴到她爸嘴边,听见他说,钱。黄美珍说什么钱。她爸又说了几个字,这次她听清了,说志强拿的。黄美珍问拿的什么。她爸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一滴泪流下来,滑进耳朵里。

黄美珍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站起来去翻床头柜,里面只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她爸的身份证、医保卡、离休证和一个存折。她打开存折,最近一笔取款是三个月前,取了两万,余额还剩三千多。她翻到前面,每一笔养老金到账都被取走了,取款方式全是柜台,签名她认得,是黄志强的字。她把存折放回去,问黄志强,爸的工资卡呢。黄志强从走廊进来,说工资卡我拿着,给爸买东西方便。黄美珍说买什么了。黄志强说什么都要买,吃的用的,你以为便宜。黄美珍说那存折上为什么每次钱一到就取光。黄志强的脸变了,说爸住我家,吃喝拉撒不要钱?他那个楼盖起来我花了多少你知不知道。黄美珍说楼是爸出钱盖的。黄志强说爸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是儿子。黄美珍说那我是什么。黄志强说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天晚上黄美珍住在镇上小旅馆,六十块一晚,房间里有股霉味。她躺在硬板床上给儿子发微信,儿子回了个“嗯”,又发了一句“妈你别太累”。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她妈走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卫生院,那时候她爸还能走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她妈走了之后她爸就不太爱说话了,后来黄志强说把爸接过去住,她没反对,因为她自己要在佛山打工,顾不上。这些年她每次回来,她爸都坐在一楼堂屋的藤椅上,看着门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给钱,她爸不要,说你有你的难处。她也就没坚持。

第二天她去镇上的农商银行查了她爸的账户流水。柜员是个小姑娘,问她查谁的,她说我爸的,我帮他打流水。小姑娘说需要本人身份证和代理人身份证,她都有。流水打出来两页纸,她站在银行门口看。每个月15号养老金到账19600元,16号或17号就被取现,有时候取一万,有时候取两万,有时候分两笔取。取款网点全是镇上的农商行。算下来一年就是二十三万多,她爸跟着黄志强住了四年,光是养老金就九十万出头。她爸的存折上只剩三千多。她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太阳很大,照得她眼睛发花。她站在银行台阶上,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她爸的离休金一年二十三万,四年九十二万,加上原来积蓄,少说一百多万。钱去哪了。那栋楼盖起来花了多少,装修花了多少,黄志强前年还买了辆小车。

她回到卫生院,黄志强不在,她爸醒着。她坐在床边,把她爸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爸看着她,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她轻声问,爸,志强拿你的钱你知不知道。她爸眨了一下眼。她又问,你愿意把钱给他吗。她爸这次没眨眼,嘴巴动了动,说了三个字,黄美珍凑近了听,是“给美珍”。黄美珍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爸又说,一半。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

黄美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在佛山认识的老乡,在肇庆做律师的,姓马。她拨过去,马律师接了,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说你这事有点复杂。黄美珍问怎么复杂。马律师说离休干部的养老金属于个人财产,你爸还在世,不存在继承问题,你哥如果是在你爸同意的情况下取用,法律上很难追究。黄美珍说他取光了。马律师说关键是你能不能证明你爸不同意。黄美珍说我爸刚才说了,给我一半。马律师说口头说的没用,得有书面授权或者录音录像,而且你爸现在这个状态,法院可能会质疑他的民事行为能力。黄美珍说那怎么办。马律师说你可以申请做你爸的监护人,然后以监护人身份追索被侵占的财产。黄美珍问能赢吗。马律师顿了一下,说打赢了钱也不一定能全部要回来,你哥花了就是花了。而且你哥要是咬定钱都花在你爸身上了,法院很难认定。

黄美珍挂了电话,站在卫生院二楼的窗户边上。楼下停着一排摩托车和一辆面包车,远处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烟升上去散在灰扑扑的天里。她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常说,你爸这一辈子不容易,打过仗,受过伤,后来转业到地方,在粮食局干到离休。那点养老金是国家给他养老的,不是给儿子盖楼的。她妈说这话的时候她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

她在镇上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黄志强主动找她,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抽了半根才开口,说美珍,爸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照顾了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黄美珍说我没说你没苦劳。黄志强说那你想怎么样。黄美珍说爸的钱呢。黄志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花了,家里盖楼装修,爸看病吃药,人情往来,哪样不花钱。黄美珍说九十万。黄志强说你以为九十万很多?盖那个楼就花了四十多万,装修十几万,爸这几年看病住院,你以为卫生院不要钱?黄美珍说那车呢。黄志强不说话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你要是不服,你去告我。说完就走了。

黄美珍回佛山之前去卫生院看了她爸最后一眼。她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她给她爸喂了几口水,她爸喝了两口就摇头。她凑近她爸耳边说,爸,我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她爸的手抬了一下,没够到她的手,又落下去。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爸在背后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叫的是她的小名。

坐在回佛山的大巴上,她给马律师发了条消息,说我要打这个官司。马律师回了一个字,好。她又发了一条,说能赢吗。马律师过了很久才回,说你先把你爸的医疗记录和银行流水收好,其他的见面谈。黄美珍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大巴在高速上跑,路边的桉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她包里装着那两页银行流水,还有一张卫生院拍的片子。她不知道这场官司能不能打赢,也不知道打赢了又能怎样。她只知道她爸说“给美珍”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手在她手里,很轻地捏了一下。那个力道她记得,跟她小时候她爸牵着她的手去镇上赶集时一样。车继续往前开,天色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看不到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