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是我表舅,七十八岁,胃癌晚期,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葬礼在雨花台区一个老殡仪馆办的,地方不大,租了个最小的告别厅,摆了二十几个花圈,来的人也就三十出头。表舅这辈子没结过婚,无儿无女,我们这些外甥外甥女就算是最近的亲人了。我从小跟我妈去过他家几趟,印象里他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屋里堆满了书和报纸,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退休前在中学教历史,退休后也没闲着,写点地方志的小文章,偶尔给报社投投稿。后来病了,请了个护工,再后来护工也请不起了,社区安排了个钟点工每天去一趟。
葬礼是上午九点开始的。我们站在告别厅里,听司仪念悼词。司仪是殡仪馆安排的,稿子是我们凑的,写得干巴巴的,说表舅“为人师表、桃李满天下”。其实他教了一辈子书,真正记得他的学生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厅里空气不好,外面在下小雨,门开着,风把花圈上的挽联吹得哗哗响。我站在后排,旁边是我二姨家的表姐,她一直低头看手机。再旁边是我表舅生前住的那个社区的一个干事,姓周,三十来岁,穿着黑衣服,但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红色卫衣的帽子。
司仪说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的。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旧夹克,灰色的,袖口磨得发亮。他手里没拿花圈,也没拿任何东西,就空着手走进来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拦他。他走到告别厅中间,站在表舅的遗像前面,站了大概有一分钟。我们都在看他,他也不看我们,就盯着遗像看。然后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遗像前面的供桌上。
那是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的那种老式笔记本,边角都磨毛了。他放完本子,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一股烟味,很重的烟味,像是一个小时抽了半包烟的那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悲伤,也不是冷漠,像是一口水含在嘴里不知道往哪儿咽。
他走了之后,我们都愣住了。司仪也停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我表姐第一个反应过来,走过去拿起那个本子。她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把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墨水都洇了,但还能看清:
“老陈,1968年,我欠你一条命。账本在里面。”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数字和名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多少钱。有的名字后面打了勾,有的画了圈,还有的什么都没写。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发黄了,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个土坡上,都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左边那个瘦高个的是我表舅,年轻的时候,我认出来了。右边那个人,就是刚才进来的那个男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字迹跟前面的钢笔不一样:
“1976年6月,我们从农场出来那天拍的。你说这辈子不欠人,也不让人欠你。”
我把本子给我妈看。我妈翻了几页,手开始抖。她说这个人她认识,姓孙,以前跟我表舅一起下放去苏北农场的,后来回来了,我表舅在中学教书,他在搬运公司拉板车。两个人有一阵子关系很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来往了。我妈说,表舅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喝多了,说过一句“我对不起老孙”。我妈问他怎么对不起,他不肯说。
葬礼结束之后,我们坐在休息室里等火化。那个本子放在桌上,没人敢动。我表姐说:“这里面记的都是什么钱?欠谁的?”我二姨说:“别管了,烧了吧,跟老陈一起走。”我表弟说:“别烧,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呢?”社区的小周干事说:“要不交给派出所?”没人接话。
最后是我妈拍的板。她说:“先放着,等过了头七再说。”
出了殡仪馆,我送我表姐去地铁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层。我表姐突然跟我说:“那个本子上,第三页,有个名字我认识。”我问谁。她说:“我爸的名字。后面写了五十块钱,打了个勾。”
我表姐的爸爸——我二姨夫——已经走了十二年了。五十块钱,在1970年代,不是小数目。我表姐说:“我爸跟老陈有什么来往?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我说:“你回去问问二姨。”
她说:“二姨老年痴呆了,问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姓孙的老头。他为什么要在葬礼上送一个账本?那些账目到底是欠谁的钱?那个打了勾的名字后面,是钱还了,还是人死了?那个画了圈的又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照片。1976年6月,从农场出来那天。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帮我问几个老邻居。我妈问了一圈,回话说:那个姓孙的,年轻的时候在农场跟人打架,对方拿铁锹拍他脑袋,是我表舅扑过去替他挡了一下。铁锹拍在我表舅肩膀上,肩胛骨裂了,养了三个月。后来农场领导要处分那个打人的,姓孙的站出来说“不怪他,是我先动的手”。结果两个人都被记了过,推迟了回城。
我妈还说,姓孙的回城之后在搬运公司干了十几年,后来公司倒闭了,他就打零工,一直没结婚,住在他哥家里。前几年他哥死了,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低保过日子。社区的人说他脾气怪,不跟人来往,但每年清明都去给一个姓陈的扫墓。
我妈说:“哪个姓陈的?”我说:“我表舅姓陈啊。”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扫的不是你表舅的墓。你表舅没死。”
这事就卡在这儿了。那个账本上第三页我表姐她爸的名字后面打了勾。那个照片背面写的那句话。“你说这辈子不欠人,也不让人欠你。”那姓孙的到底欠了我表舅什么?为什么要在葬礼上把账本送来?那些账目,是他欠别人的,还是别人欠他的,还是我表舅欠别人的?
我表姐后来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把本子拿回去了,翻了一宿。她说那上面记的钱,加起来有两千多块。在1970年代,两千多块够一个人活好几年。她说有一页上写了一个名字,她认出来了,是以前我们那片的一个老邻居,姓方,早死了。后面画了个圈。她说她记得那个姓方的老头,小时候去过他家,他家有个傻儿子,整天坐在门口流口水。
我说:“那画圈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知道。但本子最后面有一页,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区号是025。我打了,是个空号。”
到现在,那个本子还在我表姐家。她把它锁在抽屉里了。我妈说找个机会把姓孙的找到,问清楚。但社区的小周说,那个姓孙的葬礼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低保也没去领,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出远门”。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人活到六十多岁,带着一个账本过了大半辈子。那里面记的不是钱,是他这辈子放不下的事。有的人他欠了,有的人欠了他。有的还了,有的到死都没还。我表舅走了,他把账本送过来,是什么意思?是让我表舅看看,他这辈子的人和事都在这儿了?还是让我表舅替他把这些账转交给该收的人?还是他谁也不信,只信一个跟他挡过铁锹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昨天那场葬礼,我们送走了我表舅。但那个姓孙的老头,用一本破账本,又给我表舅送来了另一场葬礼——那里面埋着的,是他们那一代人说不出口的恩怨。谁欠谁,谁不欠谁,他们自己心里有杆秤。但那杆秤的秤砣,早就锈了。
我表姐说,本子的最后一页,夹在封底里面,还有一行字,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字很小,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老陈,我到那边再跟你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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