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儿她表妹在北京结婚,我们一家三口去参加婚礼。我媳妇儿是石家庄人,我是保定下面的,我们俩在成都安了家,平时跟北京这边走动不多。她表妹叫小萌,在北京读的大学,毕业就留下了,找了个北京本地的对象。我媳妇儿跟小萌关系好,说她从小就聪明,命也好,嫁了个北京人,以后就是北京人了。

我说北京人有啥了不起的。我媳妇儿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去了。

先说婚礼。婚礼在朝阳区一个酒店办的,不算特别大,但排场不小。门口摆了二十桌,每桌都放了一瓶茅台,一瓶红酒,还有两包中华。我偷偷算了一下,这一桌光酒水就得小两千。二十桌就是四万。加上饭菜、场地、婚庆,我估摸着这一场下来,没有三十万打不住。

我跟媳妇儿说,这家人真有钱。我媳妇儿说,小萌她公公是搞工程的,有钱。我说那她老公呢?她说她老公在国企,一个月万把块钱。我说那这婚礼是谁出钱?她说,男方家出的,北京这边就这样,男方出钱。

我坐的那桌,基本都是小萌娘家的亲戚,从石家庄来的,还有从保定来的。男方那边的人坐主桌和旁边几桌。我观察了一下,男方那边的亲戚,穿得都挺讲究,女的拎着名牌包,男的穿着商务休闲,说话声音不大,但都挺有底气。

婚礼开始了,主持人在台上说了一大串,什么“京冀联姻”“两地一家亲”,说得挺热闹。新郎新娘上台,新郎长得一般,个子不高,戴个眼镜,看着挺老实。小萌穿着白纱,笑得挺开心。

仪式完了开吃。我旁边坐的是小萌她二姨,从石家庄来的,一路上跟我说小萌有福气,嫁到北京了,以后孩子户口就是北京的,高考能少考一百分。我说那挺好。她说可不是嘛,我们石家庄那边,多少姑娘想嫁北京,嫁不进去。

正吃着,新郎那边过来敬酒。新郎他爸领着一桌一桌敬,走到我们这桌,端着酒杯说,亲家那边的亲戚,远道而来,辛苦了。我们这桌人都站起来,说恭喜恭喜。新郎他爸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常来北京玩。我们都说好。

这时候我旁边那个二姨问了一句,说,亲家,你们家这房子买在哪儿了?

新郎他爸说,在朝阳,东四环。

二姨说,多大啊?

新郎他爸说,一百四十多平。

二姨说,那得不少钱吧?

新郎他爸笑了一下,说,买的早,买的早。

二姨说,那现在值不少了?

新郎他爸说,还行还行。

二姨还想问,我媳妇儿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接着问。新郎他爸敬了杯酒就走了。二姨小声跟我说,一百四十平,东四环,那得一千多万。我说你咋知道。她说我查过,北京房价我比中介还熟。

我媳妇儿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你别跟二姨一起起哄。我说我没起哄。她说你那个眼神,跟查户口似的。我说我啥眼神了。她说你心里想啥你自己知道。

我确实在想。我在想,我跟我媳妇儿在成都郫都区买那个小三居,一百二十万,首付四十万,借了二十万,现在还欠着。人家在北京,一百四十平,一千多万,轻飘飘一句买的早。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我没说。

婚礼完了,小萌留我们多待两天。说哥嫂子你们难得来,住家里吧。我说不用,我们住酒店。她说别住酒店了,家里有地方。她那个新房我去看了一眼,三室两厅,精装修,中央空调,地暖,厨房比我家客厅还大。我说这装修得好几百万吧。小萌说,都是我公公弄的,我没管。

晚上在她家吃饭,她婆婆做的。她婆婆是北京本地人,说话带京腔,挺客气。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还包了饺子。吃饭的时候她婆婆跟我说,小王啊,你们在成都,那边生活节奏慢,挺好的。我说是,成都安逸。她说北京不行,太累,你看小萌他们,天天早出晚归的。我说北京机会多。她说机会多是不假,但你也得抓得住啊。

这话听着像客气,但细琢磨不是味儿。我媳妇儿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接话。

吃完饭,小萌她老公,叫李想,坐过来跟我聊天。李想人挺实在,问我成都做啥的。我说做销售。他说那挺辛苦。我说还行。他说他也在国企做销售,不过他们那边叫业务,跟政府打交道多。我说那不一样,你们那是大生意。他说大啥啊,天天陪人喝酒,一个月到手万把块。我说那也不少了。他说你不知道,北京这地方,一万块钱够干啥的?房贷一还,车贷一还,孩子一养,月底剩不下。

我说你这房子不是全款吗?他说房子是他爸的,他们住着,但也不是白住,每个月给他爸交三千块钱,算是房租。我说那也便宜。他说便宜啥啊,三千也是钱啊。

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北京?他说想过,但走不了。他爸妈在北京,他老婆在北京,他孩子以后也在北京上学。他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那也挺好。

他说,好啥啊,你没在北京待过你不知道。北京这地方,看着光鲜,其实每个人都在硬撑。你看着我们家住这么大房子,开好车,其实都是我爸的。我自己那点工资,在北京啥也不是。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跟我没啥区别。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都在硬撑。

第二天,小萌带我们去逛故宫。人山人海,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我闺女热得直哭,我媳妇儿哄着她,我排队买票。排到一半,前面有个大妈插队,我说阿姨您别插队。大妈回头瞪我,说我怎么插队了?我说我们都排着呢。大妈说,我排着呢,我一直在这站着。我说你刚来的。大妈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刚来的?

我还没说话,后面一个北京大哥说话了。他说,大姐,您甭跟这儿矫情,人家小伙子排队排半天了,您从那边遛过来的,我都瞧见了。大妈说,关你什么事?大哥说,怎么不关我事?我排她后头呢。大妈嘟囔了一句,走了。

大哥跟我说,别搭理她,这种人哪儿都有。我说谢谢。他说客气啥,北京人就这样,好管闲事。

我后来想,北京人确实好管闲事。在地铁上,有人抢座,旁边大爷会嚷。在胡同里,有人乱扔垃圾,大妈会喊。他们不觉得这是得罪人,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

但这种应该,有时候也让人不舒服。

第三天,小萌带我们去逛南锣鼓巷。中午吃饭,找了个小馆子。点菜的时候,服务员是个北京大姐,说话特别直。我们点了四个菜,她说,你们仨吃不了,三个菜够了。我媳妇儿说,我们饭量大。大姐说,饭量大也吃不了,我们家菜量大,不信你们先点三个,不够再加。我媳妇儿说,那行,先来三个。

菜上来了,确实量大。三个菜我们仨都没吃完。我媳妇儿说,大姐说得对。我说北京人都这么实在吗?我媳妇儿说,不是实在,是自信。他们觉得他们比你懂,他们得告诉你。

我说这叫啥自信。我媳妇儿说,你甭管叫啥,人家就是那样。

晚上回酒店,我媳妇儿问我,你是不是不习惯。我说没啥不习惯的。她说我看你这两天话不多。我说我话本来就不多。她说你心里有事。我说没有。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北京人挺厉害的。

我说,厉害。确实厉害。

她说,哪儿厉害?

我想了想,说,他们不装。

她说啥意思。

我说,你看李想他爸,家里一千多万的房子,说话跟没事人似的。你看那个服务员大姐,觉得你点多了就直接说。你看那个地铁上的大爷,看不惯就嚷。他们不装,不端着,不跟你绕弯子。

我媳妇儿说,那你还不是一样,在成都你也这样。

我说不一样。我在成都是外来的,我得装。我不装,人家觉得我不合群。北京人不用装,他们就是北京人。

我媳妇儿没说话。

第四天,我们准备走了。小萌和李想送我们去高铁站。路上李想跟我说,哥,有空常来。我说好。他说,你来北京,我带你喝豆汁儿。我说那玩意儿我喝不惯。他说你得喝,喝了才知道北京啥味儿。

我笑了。我说行,下次来喝。

进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李想和小萌站在那儿,冲我们招手。小萌穿着件米色的风衣,李想穿着件深蓝的夹克,两个人站在北京秋天的风里,挺好看的。

我媳妇儿说,你看啥呢。

我说没看啥。

她说,你是不是羡慕小萌?

我说我羡慕她干啥。

她说,她嫁得好。

我说她嫁得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我媳妇儿说,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没意思。

其实我有意思。我在想,小萌嫁到北京,房子是公公的,车是公公的,工作是老公的,她自己有啥?她在北京待了十年,她的家在哪儿?她回石家庄是回娘家,回北京是回婆家。她自己的家呢?

我媳妇儿在成都,也一样。她在成都十年,说话带点成都口音,但她吃不惯花椒,她冬天想吃饺子,她想她爸妈。她在成都是外来的,回石家庄也是外来的。

我在成都,更是外来的。

我们仨,我,我媳妇儿,小萌,都是外来的。我们都在别人的城市里活着,装成本地人的样子,吃本地人的饭,说本地人的话,但骨子里还是外来的。

北京人厉害吗?厉害。他们不用装。他们生下来就是北京人,他们有房子,有户口,有底气。他们不怕说错话,不怕得罪人,因为他们不用求人。

但北京人也有北京人的难。李想一个月万把块,在北京啥也不是。他爸的房子再大,也是他爸的。他住着,交着房租,心里能痛快?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听着不是认命,是憋屈。

我憋屈,他也憋屈。我外来的憋屈,他本地的也憋屈。

高铁开了,我媳妇儿靠着我睡着了。我闺女在旁边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小小的。我看着窗外,河北的麦田一块一块往后退,天灰蒙蒙的,跟北京一个色。

我掏出手机,给李想发了条微信,说到家了跟你说。他回了个好。

我媳妇儿迷迷糊糊地说,你跟谁发消息呢。

我说李想。

她说,你俩啥时候加上的?

我说昨天。

她说,你俩聊啥了?

我说没聊啥,就说下次来喝豆汁儿。

她笑了一下,又睡了。

我盯着手机,想着李想那句话。他说,北京这地方,看着光鲜,其实每个人都在硬撑。

我硬撑,他硬撑,小萌硬撑,我媳妇儿硬撑。全中国的人都在硬撑。

但北京人硬撑的时候,不用装。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硬撑,撑不住了就骂娘,骂完了接着撑。我们外来的不行,我们硬撑的时候得笑着,得说挺好,得让人觉得我们过得不错。

这就是差距。

我媳妇儿说北京人厉害,我说是。但我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北京人厉害,不是因为他们是北京人。是因为他们不用求人。我们外来的,一辈子都在求人。求人办事,求人给活,求人看得起。求到最后,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高铁过了保定,我闺女说饿了。我媳妇儿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给她撕了一块。我闺女说,爸爸你吃吗。我说不吃。她说你咋不吃。我说我不饿。

我其实饿了。但我不想吃。我就是想饿着。

我不知道我为啥想饿着。可能是因为我在北京这几天,天天吃饱了撑的。吃饱了,就想东想西。饿着,就不用想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我媳妇儿醒了,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快到了。她说,还是成都好。我说嗯。她说,北京太累了。我说嗯。

她说,你嗯啥,你是不是觉得北京好。

我说,北京是好。但不是我的。

她说,那哪儿是你的?

我说,成都吧。成都那个小三居,欠着二十万那个。

她说,你后悔不?

我说,后悔啥?

她说,后悔没留在北京。

我说,我留北京干啥?我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她笑了,说,那你还惊掉下巴。

我说,惊掉下巴是真的。北京人确实厉害。但厉害归厉害,跟我没关系。

她说,那你写不写?

我说写啥。

她说,你每次出去一趟回来都写点啥。

我说,我写那个干啥。

她说,你写吧,你写了心里就舒坦了。

我没说话。但我到家以后,还是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