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街边炸麻花的油锅"滋滋"响着,空气里飘着焦糖和炮仗的味道。张秀兰挽着男友李建军的胳膊,走在县城步行街上,手里提着刚买的年货——两斤瓜子、一袋红枣。

她心情不错,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正盘算着晚上包饺子用猪肉大葱还是韭菜鸡蛋馅儿。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秀兰随手掏出来瞄了一眼,脸上的笑还没收。屏幕上赫然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秀兰,过年好。听说你现在过得不错,真心替你高兴。祝你新年快乐。——王志强。"

就这么短短一行字。

秀兰还没来得及划掉,李建军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他个子高,微微低头就看得一清二楚。

"王志强?"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脚步也停了。

"就是随便发的祝福,我没回。"秀兰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语气轻快地想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但李建军的脸已经黑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你跟他还有联系?"

"没有!我都大半年没理过他了,他自己发过来的,我能拦着不让人发?"

"那他怎么知道你过得好?谁告诉他的?"李建军攥着秀兰的手腕,力气越来越大,指节发白。

周围的人开始侧目。卖糖葫芦的大爷手里的棒子举在半空,忘了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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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你松手,疼……"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秀兰脸上。

她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年货袋子摔在地上,红枣骨碌碌滚了一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是不是背着我跟他藕断丝连?他发这种消息,是在羞辱我吗?"李建军揪住她的衣领,像疯了一样吼。

秀兰跟李建军在一起八个月了。

她今年三十六岁,离过一次婚,前夫好赌,把家底输了个精光,她净身出户带着五岁的女儿过日子。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王志强,处了一年多,最终因为王志强家里老母亲嫌她带着孩子,两人和平分手。

再后来,就遇见了李建军。

李建军在镇上开修车铺,人长得端正,手艺也好。刚开始对秀兰确实没话说——帮她修水龙头、接送孩子、逢年过节买东西,嘘寒问暖。秀兰觉得自己总算遇着了个靠谱的人。

可相处久了,她渐渐发现,这个男人骨子里有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许她单独跟任何男性说话,哪怕是隔壁修鞋的老周头多问一句"今天咋没上班",他都要阴阳怪气半天。他会翻她手机,查她微信聊天记录,甚至偷偷记下她的手机密码。

秀兰劝自己:他是太在乎我了,男人嘛,都有点占有欲。

可今天这一巴掌,打碎了她所有的自我安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个穿红棉袄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冲上来拉住李建军的胳膊:"大兄弟,有话好好说,当街打女人算啥本事?"

李建军甩开那大姐的手,指着秀兰的鼻子:"你们不知道,这个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秀兰蹲在地上,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往下淌。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听见有人嘀咕:"是不是她自己也有问题?""看着也不像正经人……"

那一刻,秀兰觉得比挨打更疼的,是这些话。

她抹了把眼泪,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但她逼着自己站直了。

"李建军,"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别人发一条祝福短信,我没回,没删,光明正大摆在那儿。你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咱们就到此为止。"

"你敢?"李建军瞪着眼。

"我敢。"秀兰弯腰捡起地上的红枣,一颗一颗装回袋子里,动作很慢,手还在发抖。"我离过婚、带着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但我不欠你的。你打我这一巴掌,就是告诉我——我又看错人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李建军在身后喊:"你回来!秀兰!你给我回来!"

她没回头。

腊月的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刺骨。街边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喜庆的颜色刺得她眼睛酸。五岁的女儿还在家等她回去包饺子,想到这儿,她走得更快了。

后来听人说,王志强那条消息,是群发的。他加了的微信好友,每个人都收到了同样一句"祝你新年快乐"。

而李建军在那之后打了无数个电话,秀兰一个也没接。

过完年,她把女儿送去了她妈那边,自己去了省城的电子厂打工。走之前,她把李建军的微信删了,把那条王志强的祝福消息也删了。

她跟闺蜜小玉说了句话,小玉后来跟我讲起,忍不住红了眼眶。

秀兰说:"我前半辈子,一直在等一个人对我好。现在我想明白了——对我好不是恩赐,是本分。给不了尊重的人,对你再好都是陷阱。"

小年夜那碗饺子,她最终还是包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猪肉大葱馅儿,包得歪歪扭扭。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响着,窗外的鞭炮声稀稀落落。

她咬了一口,馅儿烫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委屈。

她只是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总算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