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手机突然震了。

堂姐王丽芬的语音消息足足发了三分钟,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小云啊,你帮帮姐,我跟你姐夫要去广东那边干活,工地上包吃包住,两个月就能挣三万块。可是乐乐没人带,你妈身体不好带不动,你帮我看两个月,行不行?"

我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一时没吱声。

乐乐是堂姐的儿子,刚上一年级,正是皮得上房揭瓦的年纪。我自己家还有个上三年级的闺女,丈夫赵刚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不宽裕,但也过得去。

"姐,两个月……"我话刚开口,堂姐又发来一条:"小云,姐知道麻烦你了,等姐挣了钱回来,该给你的一分不少。孩子的生活费、学费,姐都提前转给你。"

我心里一软。堂姐比我大六岁,小时候没少护着我。她嫁的那个姐夫老陈,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啥本事,两口子在村里种地打零工,日子一直紧巴巴。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个挣钱的门路,我要是不帮,说不过去。

赵刚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拧着眉头说:"你又要当好人?上次借给她三千块钱,到现在还没还呢。"

"那不一样,看孩子是看孩子,她说了给生活费的。"

"她嘴上说什么你都信。"赵刚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咬了咬嘴唇,还是回了堂姐:"行吧姐,你把乐乐送过来吧。"

三天后,堂姐拎着一个旧皮箱把乐乐送到我家门口。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那儿,书包比他半个人还大。堂姐眼眶红红的,蹲下来抱了抱儿子,又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一千块,先用着,后面我再转。"

我没好意思当面数,接过来就揣进兜里。堂姐坐上老陈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尾卷起一阵黄土,很快拐出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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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刚来那几天还算安分,可没过一周就原形毕露了。

这孩子吃饭挑食,白菜不吃、萝卜不吃,嚷着要吃炸鸡腿。我闺女妞妞写作业的时候,他在旁边拿橡皮往人家脸上扔,妞妞气得直掉眼泪。晚上睡觉他尿床,我半夜爬起来换被褥,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菜市场买菜。

赵刚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难看,但碍于我,一直没发作。

最让我头疼的是学校的事。乐乐上课不听讲,班主任三天两头打电话,我得请假去学校赔笑脸。有一回他把同桌的文具盒摔了,对方家长找到学校,我掏了两百块赔了个新的。

我翻开手机,给堂姐发消息:"姐,乐乐在学校闯了点祸,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转点生活费过来?"

堂姐秒回:"哎呀小云,我们刚到这边还没发工资呢,等发了就给你转!"

我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个月过去了,生活费没等来,堂姐的消息却越来越少。我算了笔账——乐乐的伙食费、买水果零食、学校交的资料费、尿床换的新被褥,零零碎碎加起来花了将近两千。加上那次赔人家文具盒,早就超了她给的那一千块。

赵刚那天晚上关了五金店回来,看见我在灶台前给乐乐熬骨头汤,终于忍不住了:"周小云,你当冤大头上瘾了是不是?你堂姐一分钱不给,你还搁这伺候她儿子?"

"再等等,她说发了工资就转。"

"你信她的鬼话!"赵刚把钥匙往桌上一摔,"上次借的三千没还,这次又白嫖你两个月保姆钱,我看她就是算准了你心软!"

我嘴上反驳,心里其实也犯嘀咕。但我总觉得,堂姐不至于——毕竟是一家人。

两个月到期那天,堂姐发来消息说晚两天回。又拖了五天,老陈才把车开到我家门口。堂姐下车的时候,烫了新头发,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红棉袄,手腕上还多了个金灿灿的镯子。

她一把搂过乐乐,亲了又亲,扭头笑着跟我说:"小云,真是辛苦你了!"

我站在寒风里,搓了搓冻红的手指,试探着开口:"姐,这两个多月乐乐花了不少,你看……"

堂姐脸上的笑一僵,随即摆摆手:"哎呀,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啥。你姐我这趟也没挣多少,工地上坑人,扣了好多钱。"

她说着就去后备箱拎出两袋橘子,往我手里一塞:"这是从广东带回来的,甜得很,给妞妞吃!"

然后,她拉着乐乐上了车,老陈发动引擎,车子一溜烟跑了。

我捧着两袋橘子站在门口,寒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两袋橘子,顶多值三十块钱。

赵刚从屋里出来,看见我那副样子,脸一下子就黑了。他把橘子接过去,重重搁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我心上扎——

"周小云,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堂姐这种人就是家贼。偷的不是钱,偷的是你的善良。从今天起,断交。她再来找你,门都不开。"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妞妞凑过来,小声说:"妈妈,乐乐走了,以后我的橡皮是不是就不会被扔了?"

我鼻子一酸,把闺女搂进怀里。

后来堂姐过年时发来拜年消息,我没回。她又打了个电话,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接。

赵刚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善良这东西,给对了人是温暖,给错了人,就是一场寒冬。

那两袋橘子,最后还是妞妞吃了。她说:"妈妈,橘子确实挺甜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亏,吃过就算了,但记性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