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打开一看,是闺蜜刘芳发来的一张照片——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民政局门口那块红底金字的牌子。
我手一抖,衣架"哐当"掉在地上。
那个男人,是张建国。
我的前男友,张建国。
我瞪着屏幕,刘芳又发来一条语音:"小敏啊,你别怪我,当初是你自己说不要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得意。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起张建国这个人,在我们县城纺织厂那一片,谁都认识。一米七五的个子,黑黑瘦瘦,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走路都不敢抬头看人。他爸是厂里的锅炉工,他妈在菜市场卖豆腐,家里穷得叮当响,住的还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
我跟他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四,在厂里做质检,每月工资一千二。媒人王婶子说:"小敏啊,建国这孩子实诚,虽说家里条件差了点,但人勤快,肯吃苦。"
第一次见面,是在厂门口的小面馆。他低着头,一碗牛肉面吃了半天,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搁。我问他有什么爱好,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我会修水龙头。"
我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可我妈说:"人老实好啊,老实人不会骗你。"硬是让我跟他处着。
处了三个月,他给我买过一条围巾,十五块钱,地摊货,毛边都没剪干净。情人节那天,别的姑娘捧着玫瑰花在街上走,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草莓。"摊子上最后一份了,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他喘着粗气,鼻尖冻得通红。
我接过草莓,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厂里来了个叫陈浩的销售经理,开一辆银色桑塔纳,说话油嘴滑舌,三句不离"宝贝"。他请我喝咖啡,带我去市里看电影,出手就是商场里的品牌包。
那时候我觉得,跟陈浩在一起,才是过日子该有的体面。
于是我跟张建国提了分手。他站在筒子楼楼道里,灯泡忽明忽暗,照着他煞白的脸。他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你要是过得好,就行。"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坐在那张掉漆的木凳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没回头。
刘芳是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闺蜜。我跟张建国分手的事,她最清楚。她当时还帮我骂他:"就那个闷葫芦,配不上你。"
可我没想到,分手不到两个月,她就跟张建国走到了一起。
那阵子我正被陈浩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根本没注意。直到有人在厂里嚼舌根:"刘芳跟张建国搞对象了,天天给他送饭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她要就要呗,我又不稀罕。"
谁知陈浩那个人,谈了不到半年就露了馅。他在隔壁市还有个女朋友,已经怀了孕。我发现那天,他正在车里跟那女的打电话,语气比对我还温柔。
我砸了他的车窗玻璃,哭着跑回了家。
我妈叹了口气:"我就说你不听,非要嫌建国穷。"
那几年,我过得一塌糊涂。换了两份工作,又谈了一个对象,是个开出租的,脾气暴得很,动不动摔东西,有一回还动了手。我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深秋的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直哆嗦。
而刘芳呢?她嫁给张建国后,日子过得像芝麻开花。
张建国这个人,憋是憋了点,但骨子里有股韧劲。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夜校学了电工证,后来又考了个工程师资格。三十岁那年,他辞了职,借了五万块钱开了个水电维修公司。
刘芳跟我说过一回:"建国这人你不知道,他心里有数。赚了钱先还账,从不乱花一分。去年把筒子楼卖了,在新区买了套三居室,全款。"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晃着新买的金镯子,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我嘴上说"挺好的",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真正刺痛我的,是去年冬天在菜市场碰见张建国他妈。老太太不卖豆腐了,穿着一件崭新的红羽绒服,提着排骨和活鱼。她认出了我,笑呵呵地说:"小敏啊,好久不见了。建国现在忙,公司开了分店了。芳芳怀了二胎,我去给她炖汤。"
她说得自然极了,没有一丝炫耀,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窝上。
我回到家,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看着墙角那个水龙头——漏了半个月了,滴滴答答地响,一直没人来修。
忽然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会修水龙头。"
那时候我觉得可笑,现在想想,一个愿意弯下腰替你修水龙头的男人,可能比一个请你喝咖啡的男人靠得住一万倍。
上个月同学聚会,刘芳带着张建国来了。他胖了些,穿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说话还是不多,但眼神沉稳了不少。刘芳跟他说什么,他就"嗯嗯"点头,然后默默起身去给她倒热水、剥虾壳。
散场的时候,刘芳拉住我的手,犹豫了一下说:"小敏,这些年……你不怪我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个正在发动汽车的男人,喉咙发紧。
"不怪。"我说,"是我自己没那个眼光。"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街边馄饨摊子的热气。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怪不得别人。你亲手推出去的人,凭什么指望他站在原地等你?
这世上最傻的事,不是错过一个好人,而是错过了还不自知,等别人把日子过成了花,才红着眼说一句"当初要是我就好了"。
可哪有那么多当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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