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下,李秀芬第三次把刚摘的花椒枝递给儿媳妇陈小霞,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你今晚回去泡泡脚,放这个,再加艾草,我跟你说,这法子我当年……"
陈小霞接过来,笑了笑,没说话。
这已经是婆婆这个月递过来的第七样"秘方"了。前头有红糖姜水、桂圆枸杞汤、从村东头王奶奶那儿讨来的偏方,还有一回不知哪里弄来的什么"助孕香囊",圆鼓鼓地塞在她枕头底下,她早上翻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李秀芬今年五十八岁,是个闲不住的人。年轻时扛过麻袋、割过麦子,如今腰背有些弯了,眼神却还是利的。儿子李建国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不算大,但也够用。陈小霞是隔壁县的,嫁进来的时候带了笑,也带了主见——这点让李秀芬又喜又担。
喜是喜她能干,担是担她太"新潮"。
五年了。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结了五回果,但陈小霞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起初李秀芬憋着,逢人问起,她就说"快了快了",转脸回到家,翻出压箱底的偏方书,一页一页认真看,用手指把字一个个点出来,眼神比看账本还仔细。
后来憋不住了,开始出手。
头两年,她还算克制,不过是嘱咐小霞多吃核桃、少喝冷水,说这是"老一辈的经验"。但第三年过了个年,桌上没有孩子抢压岁钱,李秀芬吃饭时筷子停在半空,心里那根弦突然绷断了。
她开始打听。
村里的张婶生了三个,她去问;镇上有个据说"专治不孕"的老中医,她排了两小时的队;甚至托人找到了一位据说能"看相算运"的神婆,悄悄揣着两百块钱去,带回来一张写着歪字的红纸,让小霞压在床板底下。
小霞发现那张红纸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拿出来,放到桌上,轻轻说:"妈,这不管用的。"
李秀芬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你咋知道不管用?"
"因为我们去医院查过了。"
这句话落下来,厨房里只剩油烟味,和外面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
原来,陈小霞和李建国半年前已经去市里的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两个人都没问题,只是压力大、作息乱,建议调整生活方式,顺其自然。他们没有告诉李秀芬,是怕她担心,也怕她更着急。
李秀芬听完,手放下了,坐到椅子上,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被戳穿的恼,也不全是释然,更像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哽。
她想的是什么,小霞没有问。但后来她跟丈夫说,婆婆那天坐在那儿,像一下子老了几岁,背驼得更厉害了。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其实不是在逼她,是一个人扛着五年的焦虑,扛到腿软了。
这之后,李秀芬安静了一段时间。
没再递偏方,没再在饭桌上意有所指,就连过年走亲戚,别人问起,她也只说"孩子们忙,随缘",不再补那句"快了快了"。
石榴树今年结得格外好,红皮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籽,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甜。
李秀芬摘了一篮子,挑了最大的几个,放到小霞房间的桌上,没说话,走了。
小霞盯着那篮石榴,眼眶有点热。
有些弯路,不是走错了,只是太爱,才走偏了。知道这一点,比任何偏方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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