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晚上,我正在试穿婚纱。
镜子里的女人头戴珍珠发钗,白色裙摆铺在木地板上,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带进来一股桂花香,邻居家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着老歌。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往上翘,心想,明天这个时候,我就是张建国的老婆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晓敏。我们认识了二十多年,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块儿玩的。
"喂,你干嘛呢?"我夹着电话,手还在摸裙边的蕾丝。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然后晓敏压低声音说:"慧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心里一紧。晓敏从来不用这个语气跟我讲话。
"怎么了?"
"这婚……"她停了一下,我能听见她那边有风声,像是站在户外,"这婚结不得。建国有秘密,你不知道的那种。"
婚纱突然变得很重。
我站在那面镜子前,脚底下的地板像是往下沉了一寸。
"你说清楚。"我把婚纱裙摆踢到一边,坐在床沿。
晓敏说,三天前她去城东办事,在那边一条老街的面馆里,看见了张建国。她本来想打招呼,走近了才发现,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眉眼清秀,桌上放着两碗热面,两个人说话声音很低,说着说着,那女人把手放到了建国手背上。
"我眼神没错的,慧姐。"晓敏说,"我躲在柱子后面看了有十分钟。他们是那种……不是普通朋友的样子。"
我没吭声。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隔壁的老李头这时候开始咳嗽,咳了好一阵。
"而且,"晓敏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偷偷问了那个面馆的老板娘,老板娘说,这两个人来吃面,少说也有一年多了,每次都是那个女人付钱。"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其实不是没有过蛛丝马迹。过去半年,建国出差变多了,手机拿得很紧,有时候我多看两眼,他就侧过身去。我问他,他说是工作群消息,语气很平,平得我没地方抓。我告诉自己,人家是做销售的,应酬多是正常的,我不能疑神疑鬼。
可现在晓敏这么一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全冒出来了,像一锅温吞水,突然就烧开了。
"你是亲眼见的?"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亲眼见的。"
我当晚没睡。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我盯着看了一整夜。脑子里把这几年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开始处的,他第一次带我见他妈妈,我烫了头发换了件碎花衬衫,紧张得手都在抖……
天刚蒙蒙亮,我起来,给建国发了条消息:你来我这里一趟。
他来得很快,可能以为有什么婚礼上的事要交代。进门看见我眼睛红着,他皱了眉头,问我怎么了。
我把晓敏说的原原本本告诉他。
建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好一阵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他说,那个女人叫林静,是他前女友。两个人早些年分的,不是好聚好散,林静一直没放下。这半年,林静说自己得了病,一个人,身边也没人,找他吃了几次饭,他不知道怎么就没拒绝。"我知道我不对,"他说,"但我和她,真的就是吃饭。"
"那她为什么要付钱?"
他没答上来。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一宿没睡,我明天要……"说到这里,我没说下去了。
窗外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我想过退婚。那一刻真的想过。可我也知道,人心这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的。建国这个人,说他坏,我说不出来;说他无可指摘,也没办法。他只是没断干净,没断干净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看你自己怎么量。
最后,是我自己定的:婚,先结。
但我把话撂在那里了——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不用我先开口,他自己收拾铺盖走人。
建国点了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怕失去我的,这让我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婚礼那天,阳光很好。
我走进礼堂的时候,晓敏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我看。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去。
花轿里的新娘子,不一定都是笑着的。生活嘛,哪有那么多皆大欢喜。你得认清楚,然后自己拿定主意,踩着实地继续往前走。
这一点,我妈早就跟我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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