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栋,今年四十八岁,在湖南一个小县城里开了家建材店。
离婚那天,窗外正下着冷雨,屋檐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比什么都响。前妻刘秀梅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走了,留下一纸协议和满屋子的沉默。结婚二十年,就这么散了。
散了也好。这段婚姻后半截早就剩了一口气,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两块搭不上头的磁铁,越靠越往外推。
离婚后头几个月,生意突然出了岔子。
一个跑了多年的大客户,拖了我将近四十万的货款,说是资金周转不过来,叫我等。我等了仨月,电话打过去,对方直接拉黑了。钱打了水漂,仓库里还压着一批春节前备的货,供货商那边催款的电话一天三个。我坐在店里,对着账本发呆,脑子里嗡嗡的,像塞了团棉花。
最难熬的那个夜里,手机响了。
是小姨子刘秀芬打来的。
"哥,我听妈说你最近资金有点紧,有多少缺口?"
我愣了一下。刘秀芬比秀梅小六岁,我们离婚之后,她还一口一个"哥"地叫着,逢年过节照样来店里坐坐,带点土产。这姑娘在省城做房产中介,手头据说不错,人也爽快,嘴巴甜,谁见了都喜欢。
"三十万能不能撑过去?"我没瞒她,直接说了个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行,我明天转给你。"
就这么简单。没说利息,没提归还日期,连借条都是我主动提,她在电话里笑说:"哥,你跟我还整这个?"
我说:"整,必须整。"
那三十万,救了我的命。
钱打过来的第二天早晨,我站在店门口,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憔悴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暖意。都说离婚了亲戚就散了,没想到小姨子这边反倒亲近了。
我暗下决心,这钱不能拖,一年之内还清。
生意慢慢缓过来。入秋,装修旺季,店里流水渐渐回了血,我开始攒着准备还款。到了年底,手头凑齐了三十万,给秀芬发微信说要转账。
她回了句:"哥先留着,我最近不缺,你资金别太紧。"
我寻思着她是客气,就没多想,继续攒。
第二年开春,我又提了一次。她这回说:"哥,这几个月我要结婚了,婚礼在谈,等我空了我们细说。"
我一想,她要办喜事,正是用钱的时候,心里反而高兴,寻思这钱正好派上用场,就主动说:"那我打给你,办婚礼用。"
她回了个笑脸:"不急不急,你先用着。"
这一来一回,快两年过去了。
我开始觉出不对劲。
托人打听了一下,秀芬的婚事已经办了,听说男方家境殷实,两口子在省城买了套新房,日子过得挺滋润。我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她回得越来越慢,说的话越来越模糊,从"哥最近忙不忙,过几天我来找你",到后来直接已读不回。
我在店里坐着,把那些微信记录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烟灰弹了一桌子。
旁边坐着我的老朋友胡大炮,他看不下去了,拍着我肩膀说:"国栋,你心里早就明白,只是不想承认。"
我没说话。
他说:"当初那借条,写了没有?"
我说:"写了,我这有复印件。"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但你得想清楚,这钱要是去追,姐妹那边这辈子的情分就没了。"
我低头点了根烟,烟雾把半张脸遮住。
情分。我跟秀梅的情分已经没了,难不成跟秀芬这点真心也要这样收场?
我没有立刻去追。我给自己留了一个月,想清楚再说。
那一个月里,我翻来覆去想一件事——她当初借钱给我,是真心还是别有打算?我想不出她有什么图谋,就是一个妹妹看姐夫落难伸了把手。可这手伸出来,到还钱的时候,又一次次地绕开,是真的不在乎这三十万,还是觉得我哑巴吃黄连、开不了口?
一个月到了,我拨了她电话。
这次她接了。声音轻巧巧的,叫了声哥。
我直接说:"秀芬,借条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说:"哥,你这话说得我心里难受。"
我说:"我心里也难受。但钱是钱,情是情,我不想拿情来压钱,也不想拿钱来折情。你当初帮了我,这个我记一辈子。但该还的,我必须还。"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她说:"好,下周我回来,当面说。"
下周她真的回来了,坐在我店里的小方桌边,手里捧着茶杯,比以前圆润了一些,穿着得体,眉眼里带着结了婚的女人才有的那种沉稳劲儿。
两个人把账对了一遍,她说:"哥,不是我不想还,是我觉得……姐跟你的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觉得这钱就当弥补你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她以为这钱是她替刘秀梅还的情债,还以为我心里明白、就这么算了。
我喝了口茶,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姐跟我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帮我是帮我,跟那个没关系。你要是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才是真的乱了。"
秀芬眼眶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三十万,那天她转账过来了,一分不差。
我看着手机上那串数字,心里头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窗外阳光正好,街上有人在卸瓷砖,叮叮当当地响。
有些债,欠的不只是钱,还有没说清楚的话。说清楚了,两头才能都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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