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我还记得院子里晾着刚洗的棉袄,北风呼啦啦地把它吹得像个人一样晃来晃去。我在灶间烧火贴灶糖,锅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甜香,粘得让人馋。我那时心里想的是,等会儿叫小慧来帮我压糖饼——
可我一转身,院子里哪还有人?
小慧那年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的是我一针一线缝的红棉袄,后背上绣着两个字:平安。我找遍了整个院子,跑去问邻居王婶,王婶说下午三点多还见她在村口玩儿,之后就没影了。
我那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就软了。
我叫我男人德生去找。德生是村里的拖拉机手,平时话少,靠得住。他二话没说,骑着自行车满村子转,找到天黑,找到第二天清早,找到正月过完——什么都没找到。报了派出所,贴了寻人启事,托人打听,一点音讯也无。
那个年月,孩子丢了就是丢了。
我不信。
往后那些年,我活得像一棵被抽了根的树,站着,却什么都搭不住。
每年春节前后,我必定要去一趟县城,揣着小慧的照片挨个问人。照片里她笑得眯起眼,辫子上系着绿色的皮筋。我把那张照片复印了三百张,贴遍了方圆几十里。纸黄了,字模糊了,我就重新印,重新贴。
街坊邻居私底下说我魔怔了。
德生不拦我,但也不陪我去。他就那样,每次我提起小慧,他就低着头,手里的烟杆攥得死紧,半天不说一句话。我以为他是男人,不善表达,心里却比我更苦。
2003年,我听说广州有个"寻亲协会",专门帮人找丢失的孩子。我凑了两百块钱,坐了三十多小时的绿皮火车,找过去。登了记,留了照片,人家说会帮我留意,但找到的概率……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没说完,眼神飘向了别处。
我懂。
但我还是年年去。
二十年,我走过了七个省,见过了无数张不是小慧的脸。有几次,我远远看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步子快、辫子长,我追上去叫一声"小慧",人家扭头,是个陌生人。那眼神,不是吓到就是嫌我疯。
我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缓过来。
德生越来越沉默。我们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三句话。我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什么,隔着小慧,隔着那二十年,隔着一个我始终说不清楚的秘密。
真相来得太突然。
2018年冬天,德生查出了肺癌。我守在医院,他脸色蜡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天夜里,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窗外的风把输液架吹得轻轻晃,走廊里远远有人低声哭。
德生拉住我的手,哑着嗓子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我心里一颤。
他说,那年腊月二十三,小慧其实是他送走的。
我的手顿时凉了。
他说,那时候我们穷,家里欠了债,他的母亲又病着,他一个人撑不住。村里来了个外省的妇人,说城里有户好人家,两口子没孩子,条件好,愿意出钱。他……他一时鬼迷心窍,偷偷把小慧带到了村口,交给了那个女人。
他当时告诉自己,小慧去了好人家,比跟着他们受苦强。
说完,他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外面的风刀子一样刮着脸,我站在停车场,脑子里空的,只听见自己的心一声一声跳得又重又慢。
二十年。
二十年我在找的孩子,是他亲手送走的。
二十年他在我身边,看着我一趟趟出门,一次次失望回来,没说过一个字。
我没有嚎啕大哭。我只是蹲了下去,蹲在那个冬夜的停车场里,手捂着脸,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碎得很彻底。
后来,德生走之前,托人找到了当年那个妇人的线索。我顺着那根线,找到了一个在南方某市开服装店的女人,她叫德慧,嫁了人,有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平平顺顺。
她认出了我带去的旧照片,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你是谁。"
她说,当年养父母待她很好,她读完了大学,只是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空着。
我们坐在她店里喝茶,说了很多,也有很多说不出口。她叫我一声"妈",我忍了半天,还是哭了。
那一声,我等了二十年。
只是我再也没有办法去恨德生,也没有办法原谅他。人死了,恨也好,爱也好,都没了着落。我只是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那年腊月,灶间的糖稀还在咕嘟,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就那么消失在了北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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