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灶台边炒豆角,听见院子里有人拍门。

"秀梅,秀梅在家不?"

是婆婆的声音。我擦了擦手,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婆婆平时住在镇子另一头,没事不爱往我这边来,这突然登门,多半没什么好事。

我去开门,就见她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个旧纸箱,笑得见牙不见眼。

"妈,您来了,快进来坐。"

"不用不用,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她把箱子往我怀里一塞,"自家老母鸡下的,新鲜着呢,你们两口子补补身子。"

我低头一看,箱子里满满当当,少说也有四五十个鸡蛋,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着。

婆婆在堂屋坐了没多久,喝了半杯茶,左说右说,绕来绕去,最后把话头拐到了小叔子建军身上。

"建军那孩子,你也知道,脑子活,就是差个机会……"

我心里一沉。建军今年三十四了,换了七八份工作,每次都说"差个机会"。这一次,是想让我们帮他在城里的工厂谋个管理的位子。

婆婆走后,我把箱子搬进厨房,准备把鸡蛋收起来。刚揭开报纸,一股气味就蹿进了鼻子——不是那种清淡的蛋腥味,而是一股子腐败的臭气,像是在哪个角落捂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见了风。

我皱着眉头拿起一个,对着窗口照了照,蛋黄散了,整个蛋黑乎乎的,是坏透了的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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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个检查,四十七个鸡蛋,没有一个是好的。

我当天晚上没跟丈夫志远说这件事,一个人在厨房里把那箱蛋重新包好,推到了墙角。

我在想:这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她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什么真正的好东西?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菜,碰见了斜对门的刘婶。刘婶嘴快,说漏了嘴:"你婆婆前两天来找我,问我要不要旧鸡蛋,说是留着孵小鸡的不成了,扔了可惜。我没要,没想到……"她顿了顿,抬眼看我,"她后来咋说要送人的。"

我站在菜市场的风里,听着周围人声嘈杂,油炸臭豆腐的气味混着人群的汗气扑过来,心里那口气堵在胸腔里,说不上来是难受还是好笑。

送的是别人不要的坏蛋,换的是让我男人替小叔子谋前程。

我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回家哭。我把豆腐、青菜、猪肉买好,骑着车子慢慢往回走,一路上就在想:这事儿,我到底该怎么办。

回到家,我把那箱蛋拎出来,放到了桌上。

等志远下班进门,我说:"你妈昨天来送了一箱蛋,你看看。"

志远掀开纸箱,刚要说"妈有心了",一股气味迎面而来,他手一顿,脸色变了。

我把刘婶说的话原原本本讲给他听,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掉眼泪。我就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秀梅,这事……我去问问她。"

"你去问没用的。"我说,"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建军的事,我们帮不了。不是不想,是能力有限,担不起这个责任。你要是非要答应你妈,那这家里往后的事,我也不想再多操心了。"

这话说得重,我自己都没料到。

但说出来了,也没想收回去。

志远去了他妈家,在那边待了两个多小时。回来以后,脸色还是不好看,但什么都没说,就去洗了把脸,在饭桌边坐下。

我给他盛了饭,菜是早上买的那些,炒了个青椒猪肉,烧了个豆腐汤。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吃着,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建军的事,后来没了下文。

婆婆过了两个月才又登门,进门就提了两斤新鲜五花肉,说是镇上刚杀的猪。这回我拿去做了红烧肉,切开来里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什么花头。

吃饭的时候,婆婆提起建军,说他自己找了个跑运输的活,干得还不错。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窗外的槐树刚抽了新叶,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甜腥气。我低着头喝汤,心里想,这日子啊,哪有什么彻底清爽的时候,不过是这一关过了,下一关还在后头等着。

但这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