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正弯腰从柜子底下摸鸡蛋,忽然听见卧室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我儿媳张秀兰的声音,尖锐得像划破玻璃: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握着鸡蛋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一沉。
说起来,我叫吴桂芝,六十二了。儿子林建国在县城一家工厂上班,媳妇张秀兰是邻村嫁过来的,婚前我们见过几次,觉得这姑娘嘴甜、勤快。可结婚三年下来,我才慢慢摸清了这个家的脾气——秀兰不是坏人,但她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性,风平浪静能过一两个月,但只要有什么不顺心,那股气就要找个口子冒出来,而那个口子,十回有九回是我。
去年秋天,秀兰生了孩子,我提前两个月就从老家赶来帮忙。月子里的饭,我一顿都没落下——猪蹄汤、米酒鸡蛋、鲫鱼豆腐汤,变着法儿地做。秀兰说不喝鲫鱼汤,腥气,我就改熬乌鸡。她说月子里不能吹风,我连续四十天没开过窗,整个屋子捂得像个蒸笼,我自己热出了一身痱子。我从没抱怨一声,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孩子平平安安,儿子媳妇和和气气。
可那天摔东西的声音让我明白,这份心思,没换来我想要的。
我把鸡蛋放回柜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轻声问:"秀兰,怎么了?"
门从里面打开,她站在门口,眼圈红着,手里攥着一件孩子的小棉袄,眼神里有怒火,也有委屈:
"妈,你昨晚给孩子盖了几层被?他半夜出了一身汗,现在有点发烧!"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晚我确实多盖了一层,天气预报说要降温,我怕孩子着凉。
"我……我就是怕冷——"
"你怕冷?你是怕冷,孩子烧起来你负责吗?"她声音高了起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孩子不能捂!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那天下午,儿子林建国从厂里请假回来,带孩子去诊所打了针,回来说没大事,就是有点积热。建国安慰我:"妈,您别放心上,秀兰脾气急,不是针对您。"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手里搓着孩子的小袜子,什么话也没说。
心里其实有一团说不清楚的东西堵着。
我想起来我婆婆当年,那是真正的磨人——米饭没蒸熟要骂,洗碗没擦干也要骂,三十年过去,我还记得那些话怎么往人心上戳。我告诉过自己,绝对不做那种婆婆,要宽容,要帮忙,要让儿子夹在中间好过一点。
可我帮了,忍了,掏了钱也出了力,到最后还是挨了一顿数落。
秀兰来院子里收衣服,路过我身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妈,我刚才话说重了。"
这算是道歉了吧。我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把这三年细细想了一遍。我不是不理解秀兰——年轻妈妈,孩子一发烧就六神无主,慌乱之下说话没分寸,这我懂。但懂归懂,有些话落进心里,就是要留疤的。
我拿起手机,给老家的姐妹发了条微信:"芳姐,我想回去住一段时间。"
芳姐秒回:"咋了,又受气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回答,把手机扣在床上,眼眶有点酸。
不是赌气,是真的累了。我帮这个家出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可帮忙的人最怕什么?不是累,是不被当回事。孩子的一场小发烧,能扯出那么重的话,那往后呢?
第二天一早,我把家里的米面油检查了一遍,把冰箱整理好,把孩子的衣服按大小叠好放进柜子,然后收拾了自己的包。
建国在厨房里看见了,脸色变了:"妈,您要走?"
"回去住几天,家里的老屋子我也放心不下。"我系好包的拉链,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好好过,孩子的事多上心,别总指望我。"
建国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妈,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
我是真的没生气。走出那栋楼,外面的风吹过来,比屋子里凉快多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脚步意外地轻松。
这把年纪了,学会一件事: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出了力,尽了心,剩下的路,是他们自己要走的。
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在脚边打了个转,飘走了。
我拦了一辆去汽车站的三轮,坐上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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