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从银行出来,脚步比秋天落叶还沉。
账上最后那点钱,今天也清零了。
三年前我靠着岳父借的二十万,加上自己攒的十几万,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头两年生意还行,谁知道去年整条街要拆迁改造,主干道封了八个月,货压在仓库里,贷款的利息一分不少往外跑。我找了几家工程队想赊账回款,结果对方一家比一家赖,到最后我欠着供应商三十多万,银行那边也催得紧,店没了,房子也抵了进去。
回到家,堂屋里黑着灯。
厨房飘出剩饭的馊味,我媳妇陈秀芬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我拉了灯,她眯了眯眼,就那么看着我,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
"怎么样了?"
"凉了。"我把包扔在椅子上,嗓子干得发哑,"彻底凉了。"
沉默。
电视柜上摆着我们婚礼的照片,那时候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如今她就坐在照片下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比照片里的人陌生了一个世纪。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
"我妈说了,家里那套房子先借我住。"
我以为她说的是我们一起去住,就点了头。
"我一个人。"她补了一句,声音平得像白开水,"我想,我们还是散了吧。"
我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人拿锤子从耳根子上敲了过去。
那天夜里我没睡。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扑腾,偶尔一辆货车轰隆驶过,把整栋楼的玻璃震得微微发颤。我躺在那张弹簧咯吱作响的旧床上,反复想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不哭,不闹,就那么平静,比什么都叫人难受。
我跟陈秀芬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一年零三个月才结婚。她娘家在镇上,父亲是个初中老师,家境一般,但她从小被教得规矩,做事利索,不是那种爱挑剔的人。结婚头几年,她在县城小学代课,我忙着张罗生意,两个人也拌过嘴,但都是些鸡毛蒜皮,没伤过筋骨。
我一直以为,日子要是垮,我们能一起撑。
显然我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她娘家的大哥陈建国过来了,坐在我对面,喝着我烧的热茶,斯斯文文地讲道理,说什么"现实就是现实,两个人都往前走才是正经的",说什么"你欠的那些债,秀芬跟着受苦不值当"。
我没吭声,就看着他。
那茶是我早上六点起来烧的,还往里头搁了两颗冰糖,因为我知道他牙口不好,不喝太苦的。
真正让我想通的,是我爹。
老头子六十三了,腿上有风湿,冬天阴天就走路一瘸一拐的。听说我的事,他从老家坐了三个小时班车过来,背着个蛇皮袋,里头装了二十斤自家晒的红薯干和几包咸菜。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安慰我,是问:"那些欠你钱的工程队,合同还在不?"
我说在。
他说:"那就有办法。"
老头子一辈子没出过什么大息,种地,喂鸡,拉扯我跟我妹读完书,从没跟人借过钱,也没欠过谁一分。在他眼里,债这个东西,欠了就要还,但别人欠你的,也要把账算清楚。
后来在一个做工程的朋友帮助下,我拿着合同去劳动仲裁,最终追回了将近十八万。加上变卖设备的那点,把供应商的货款还了大半,银行那边也重新谈了个还款计划,总算没把人逼死。
陈秀芬最后还是走了,离婚协议上她什么都没要,我也没拦。
现在我在一家建材大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瓷砖和地板,本小利薄,但稳。
有时候我爹从老家打来电话,问我吃饭没有,问天气冷不冷,说他家的老母鸡又下蛋了,攒多了给我送来。
我听着听着,鼻子就有些发酸。
嫌贫爱富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什么稀奇的人性,是有些人在还没到最难的时候,就先替自己找好了退路。而留下来的那些人,才是真的把你当家人的。
日子往后还长,人看清了,反而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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