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三天,陈建国骑着摩托车往村后的山头去。

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密密的杉树林,早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地挂在半山腰。他车筐里放着纸钱、香烛,还有一袋娘最爱吃的麻糍。娘走了三年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来一趟。

快到岔路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前头有个人影。

老年人的体形,走路的姿势有点佝偻,右手拎着个布袋子——就是那种老式的蓝白格子布袋,农村老太太最常用的那种。

建国脚下一松,摩托车慢了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人影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布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山路弯过去,人影就消失在树影里了。

建国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走路的姿势,那布袋子,还有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娘生前冬天就爱穿那么一件棉袄,洗了又洗,袖口都磨白了,怎么都舍不得扔。

他一踩油门追了上去。

绕过弯道,前面的路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两侧是齐胸高的荆棘丛,不可能这么快钻进去。建国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站着听了半天,除了山风和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鼻子有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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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坟,烧完纸,建国坐在娘的坟前抽了根烟。

坟边有棵老松树,这时候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他盯着墓碑上娘的照片看——照片是娘六十岁那年拍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下山的时候,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人影。

到了村口,碰见了邻居二婶。二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回来就招呼道:"建国,上坟去了?遇见你三姑没有?"

"三姑?"建国愣了一下,"她不是在城里住着么?"

"今天清明前,她说要回来给你娘上坟。"二婶抬起头,"你们没遇上?她大早上就进山去了,拎着个布袋子,说里面装了你娘爱吃的麻糍。"

建国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原来如此。

三姑是娘的小妹,年轻时嫁到了镇上,后来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她就跟过去了。这些年走动少,建国都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可她走路的姿势、那件深蓝棉袄,还有手里的格子布袋……姐妹俩是一个娘养出来的,骨子里的东西,哪能完全不一样。

他鼻子又是一酸。

三姑在山上没遇见他,回来的时候走了另一条小路,这时候正坐在他家堂屋里喝茶。

进门的时候,建国仔细打量了三姑一眼。

七十出头的人了,背微微弓着,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有点褪色。她见他进来,笑着说:"建国啊,你娘坟边那棵松树,长得老高了。"

声音都有点像。

建国坐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茶杯推到三姑面前,轻声说:"三姑,你多坐一会儿。"

外头春风进来,堂屋里的老座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建国想,人这辈子,走着走着就散了,可有些东西是散不掉的——走路的样子,一个布袋子,甚至是偏爱的那口麻糍。血脉这个东西,比你以为的要长远得多。

他又想起山路弯道处那个消失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绞痛,又是一阵释然。

娘没来。可娘留下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