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天傍晚,我正坐在自家店里盘账,外头的天色红得像要烧起来。

手机上的数字一串串往上跳,今年的营业额比去年又涨了三成。我心里美滋滋的,顺手摸了摸腕上那块新买的金表——两万八,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刷了卡。

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我男人陈建国。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脸色红扑扑的,眼神却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账本从手里滑落,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我都没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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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跟陈建国是十八年的老夫妻了。

当年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穷得叮当响,结婚的时候连像样的婚宴都没摆。他在镇上的五金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块,我在家带孩子、种菜、喂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踏实。

后来是我先折腾起来的。

我发现镇上没有专门卖女装的店,就东拼西凑借了三万块,在街口租了个小门面,开始卖衣服。头两年亏得我哭过好几回,陈建国也劝我算了,说女人家家的折腾什么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我没听他的。

后来赶上网购兴起,我又开了网店,请了两个帮手,生意越做越大。去年光是线上线下加起来,净利润就有四十多万。

钱多了,人就变了——这话我现在才真正懂。

我开始嫌陈建国没出息。他还在那个五金厂,工资涨到了四千五,在我眼里跟零花钱差不多。他不会说话,不懂应酬,朋友聚会带他出去,他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我觉得丢人。他穿衣服也邋遢,我给他买的新衬衫他嫌贵,非要穿那件洗了发白的旧夹克。

我们吵架越来越多。

"你就知道守着那点死工资,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你挣钱了不起啊,家里的事你管过几件?"

话越说越难听,最后都是摔门收场。

我妈劝我:"建国这人老实,对你好,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以为然。老实有什么用?窝囊才是真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窝囊",原来是有原因的。

那天他站在我店里,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愧疚,也没有慌乱,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秀珍,我想跟你说清楚。"他声音低沉,"这是小梅,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孩子是我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两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在外头养了两年?"

他没有辩解,只是说:"我知道这些年你看不上我。你挣钱,你能干,我比不上你。但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有人……把我当个人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拔不出来。

我想骂他,想砸东西,可奇怪的是,眼泪没有流出来。我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七夕节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闻着空气里淡淡的火药味,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倦。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结了。

房子归我,孩子跟我,他净身出户。按理说我赢了,可我一点赢的感觉都没有。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看到一张十年前的合影——我们在老家门口,他扛着锄头,我抱着刚满月的儿子,两个人都晒得黑黢黢的,笑得却傻乎乎的,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我们穷,但他从没让我觉得自己不重要。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塌下去。

我妈说得对,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只不过等我明白这个道理,福气已经散了。

钱这个东西,能撑起一个人的腰杆,却撑不起一段感情。我用挣钱的劲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却忘了,山太高,身边的人就只剩下仰望,再也没有并肩的力气了。

七夕节的烟花散尽,街上的情侣们手牵着手往家走。我关上店门,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听起来格外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