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咚咚咚"砸在案板上,震得窗台上的蒜辫子直晃荡。

婆婆张秀兰推门进来,一股子冷风裹着她,身上那件藏青色棉袄还沾着几片枯叶子。她也不坐,就杵在厨房门口,搓着手说:"丽芬啊,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我手上沾满了肉馅,抬头看了她一眼。婆婆平时说话利索得很,今天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准没好事。

"你二叔家的小磊,开学要去城里念初中了,学校离咱家也就十来分钟的路。你二叔的意思是……让小磊住咱家,搭个伙。"婆婆说着,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妈,这事儿建军知道吗?"我问。

"你别管建军,我做主就行。"婆婆嗓门忽然高了,"一家人,你二叔供个孩子念书不容易,小磊住过来也就多双筷子的事,你这当嫂子的还计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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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话,把剁好的馅拨进盆里,洗了手,擦围裙上的水渍,心里翻江倒海。

多双筷子的事?

我在城里这套房,是我跟赵建军结婚十一年,起早贪黑开早餐店攒下的。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和面、炸油条、摊煎饼,手上的烫伤疤一层叠一层。建军负责送货、跑采购,两口子拧成一股绳才在县城扎下根。

婆婆嘴里那个"二叔",是建军的亲弟弟赵建民。两兄弟从小感情说不上多好,建民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日子过得不差,前年还换了辆新车。

我不是小气的人,可婆婆这话说得,好像我要是不答应,就是不懂事、不顾亲情。

当天晚上,建军回来了。他在外头跑了一天货,满身柴油味,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我把婆婆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他沉默了半天,冒出一句:"我妈说了,那就让小磊来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正月刚过,小磊就被二叔赵建民送来了。

十三岁的男孩,瘦高个儿,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自顾自进了房间。赵建民倒是客气,拎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笑呵呵地说:"嫂子,小磊就麻烦你了,孩子不挑食,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吃点"——我后来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沉。

小磊不吃隔夜菜,嫌早餐店带回来的油条"不卫生",要喝鲜牛奶,晚饭必须有肉。我们家闺女赵甜甜才八岁,从来不挑嘴,可小磊吃什么,甜甜也要什么。家里的伙食费,一个月硬生生多了将近八百块。

更头疼的是接送。小磊的学校虽然离家不远,但下晚自习是九点半。建军出车经常不在,接小磊的活儿自然落在我头上。冬天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我骑着电动车去学校门口等着,手冻得通红。

一个月后,我试探着跟建军说:"要不跟建民商量一下,每月贴补点生活费?咱也不多要,五六百块,意思一下。"

建军皱着眉:"跟自家兄弟谈钱?传出去多难听。"

我咬了咬嘴唇,没再吭声。

可事情远没那么简单。小磊迷上了手机游戏,成绩一路下滑,班主任三天两头打电话。婆婆不找建民,反倒打电话骂我:"你咋看的孩子?"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一句话没说出来。

第三个月,小磊偷拿了甜甜的压岁钱,六百块。甜甜哭着来找我,我去问小磊,他一脸无所谓:"又不是外人,借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惨白。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没亮就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没跟建军商量,直接拨了赵建民的电话。

"建民,我把话说在前头,不是我容不下小磊,但亲兄弟明算账。孩子住在我家,每月伙食费六百,水电杂费两百,我接送他上下学不收钱,但他的学习和生活习惯你得管。这事儿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大家都舒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建民冷哼了一声:"嫂子,你这是做买卖呢?一家人谈什么钱?"

我声音平静,但手在抖:"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让这事儿把感情磨没了。你觉得不合适,随时把小磊接走,我没二话。"

当天下午,婆婆气冲冲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建军回来后也黑着脸,说我"做得太绝"。

我没哭,也没吵。我把这三个月的账本摊在桌上——买菜的小票、电费单、给小磊买的学习资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建军,你看看,这三个月我额外花了多少。我不是心疼这点钱,我心疼的是没人把我的付出当回事。"

建军看着那些皱巴巴的小票,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赵建民转来了第一笔生活费。没写欠条,但发了条微信:"嫂子,是我考虑不周。"

后来,小磊在我家又住了两年,直到中考结束。建民每月按时转账,逢年过节还会给甜甜包红包。婆婆虽然嘴上偶尔还嘟囔几句,但再也没提过"多双筷子"的话。

有时候我想,亲情这东西就像包饺子——皮儿擀得太薄,馅一多就破了;得厚薄合适,包出来才好看又结实。

不是谈钱伤感情,是不谈钱,才最伤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