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翠花,在城里做了二十多年的家政,伺候过大大小小十几户人家,啥稀奇事没见过?可我在钱老太太家待的这两年,愣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摸不透一个人。

老太太姓钱,住在城西那片新建的别墅区里,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秋天一到,满地金黄,好看得很。她儿子在外头做生意,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就留了老太太一个人住着那栋三层的大房子。我来应聘那天,管家领我进去,客厅里摆着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字画,脚底下踩的是厚绒地毯,走路没声音,安静得像个博物馆。

老太太七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的真丝旗袍坐在圈椅里,见我进来也不站起来,只抬眼打量了我一番,问了两句话便点头叫我留下。工资开得比市面上高出三成,吃住都在她家,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我没理由不干。

头一个月,一切都顺当。老太太口味清淡,早上要一碗白粥配小咸菜,午饭爱吃鱼,晚上吃得少,几片清炒时蔬就够。她话不多,但不刁难人,我扫地拖地叠被子,她从来不挑。我心想,这活儿好,踏实干着。

可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每天下午三点整,老太太会把自己关进二楼那间朝北的小屋,锁上门,一待就是一个小时。我第一次注意到,是端茶水上去找不着她,在走廊里等了半天,才听见那扇门开了,老太太从里头走出来,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我没敢多问,当没看见,转身下楼去了。

后来发现,这是天天的事,雷打不动。晴天也罢,下雨也罢,哪怕儿子偶尔回来的那几天,也是三点整,准时进去,四点整,准时出来。出来之后,老太太话比平时少,晚饭只动几口筷子,有时候对着窗外发很久的呆。

我好奇,但忍着没问。可有一天,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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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二楼擦窗户,刚好到了三点,老太太进屋锁门之后,我靠近了一点,隐约听见里头有很轻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哭。那声音又细又压抑,听得我心里发酸,鼻子也跟着酸了。

我下楼烧了水,泡了一壶老太太平日爱喝的普洱,放在托盘上等着。

四点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老太太下来了,眼角果然是红的,但神情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看见托盘上的茶,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端起杯子慢慢喝。

我鼓起勇气,轻声开了口:"老太太,您……那间屋子里头,是放了什么?"

她喝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生气,只是过了很久,才淡淡说:"放着我家老头子的东西。"

我没再问,但那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天。

老太太的丈夫三年前没的,脑溢血,走得很突然,据说头一天晚上两个人还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行了。老太太没有当场哭出来,一直到把后事都料理妥当,送走了所有来吊唁的人,关上门,才病了整整半个月。

那间北屋,是老爷子生前的书房,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动,连桌上那盒没抽完的烟都在,就那么搁着。

我慢慢想通了——她每天下午进去,不是做什么,就是陪他坐一会儿。

说来,这算是老太太唯一让我难受的地方,不是她叫我做什么,恰恰是什么都没叫我做。那种悲伤她自己扛着,藏得严严实实,也不跟任何人说,包括她儿子。我每天见着她吃饭睡觉,把日子过得整整齐齐,可那一个小时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哭声,让我觉得那整整齐齐的背后空着一大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有一回,老太太儿子打电话回来,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老太太就坐着不动,眼神飘得很远。我端了汤进去,她忽然开口,不是跟我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他爸爸走的时候,他在外头,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我把汤碗放下,没说话。

"他心里有愧,所以不常回来。我心里也有话,可说了有什么用呢。"

窗外银杏叶子簌簌地落,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在钱老太太家干到了第三年头,忍受不了的那个毛病,说到底不是毛病,是一个老人把思念锁进一扇门里,每天准时去还一次债。

我只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帮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