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理货架,手机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是公公打来的,接连五个未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又急又硬:"秀兰,你婆婆摔了,在县医院,你赶紧来!"

我跟组长请了假,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赶到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直皱眉。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右腿打着石膏,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公公坐在床边的铁凳上,驼着背,满脸胡茬,眼睛红红的。

"爸,妈怎么摔的?"我放下包,轻声问。

"在院子里晒被子,踩到台阶边上滑了一跤。"公公叹口气,"医生说,股骨头碎了,做了手术也难恢复,往后怕是……要人伺候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婆婆今年才五十八,之前腿脚就不太好,有风湿,下雨天走路都费劲。这一摔,等于是把最后那点利索劲儿摔没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公公搓着粗糙的手,忽然抬头看我:"秀兰,你那超市的活儿……能不能先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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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没接话。

公公接着说:"建军在广东打工,一走就是大半年,指望不上。你弟妹刚生了二胎,也顾不过来。家里就你离得近,你婆婆这个样子,总不能扔着不管吧?"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婆婆床头那袋还没拆封的牛奶和几个皱巴巴的苹果,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三,不多,但好歹是我自己挣的。女儿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补课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我丈夫李建军在广东一家五金厂,每月往家打三千,扣掉他自己的吃住,剩不了多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那份工资虽然薄,却是家里的底气。

可我也知道,公公说的是实情。小叔子李建国在隔壁镇开货车,弟妹王芳刚生完孩子,奶都没断。公公自己六十多了,种着三亩地,还有高血压。让他一个老头子天天端屎端尿地伺候婆婆,确实不现实。

那晚我躺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走廊里偶尔传来病人的呻吟和护士的脚步声。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公说:"爸,我可以辞职回来照顾妈,但家里开销不能断。建军的工资要供孩子上学,我辞了工作就没收入了。您看,能不能每个月给我五百块生活费?我不是要工钱,就是买菜、买日用品,加上给妈买药,总得有个花销。"

五百块,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也就是日常柴米油盐的钱。我觉得这要求不过分。

谁知道公公一听,脸立马沉下来。他把搪瓷杯往床头柜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片:"五百?你伺候自己婆婆还要钱?我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你妈给你们当了多少年免费保姆?我跟谁要过一分钱?"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嫌麻烦!嫌你婆婆拖累你!"公公嗓门越来越大,"我看你就是心里没有这个家!"

婆婆在床上急得直拍被子:"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可公公根本不听,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摔门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久。

我站在病房里,手指攥着裤缝,指甲掐进肉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婆婆偏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秀兰,别跟他一般见识。"

辞职的手续还是办了。组长听说我的情况,拍拍我肩膀说"等你婆婆好些了再回来",可我们都明白,这个岗位不会给我留着。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的还难。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给婆婆擦身、翻身、换尿垫。婆婆身子沉,我一个人翻不动,经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中午做完饭还要喂她吃,下午洗一大盆衣服被褥,晾在院子里,风一吹,全是药膏和消毒水的气味。公公自始至终没提过钱的事,倒是隔三差五从地里拎几把青菜、几颗鸡蛋过来,放在灶台上,也不多说话。

建军从广东打来电话,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辛苦你了,我下个月多打五百回去。"

我说好。挂了电话,眼泪才啪嗒啪嗒掉下来。

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后。那天弟妹王芳突然领着孩子来了,手里拎着排骨和一箱纯牛奶。她把东西放厨房,转头红着眼圈对我说:"嫂子,我听建国说了,这两个月你一直没收入,还自己贴钱买药。我跟建国商量过了,我们每月出三百。爸那边,建国已经跟他谈过了,他同意每月拿两百。"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芳握住我的手,掌心热热的:"嫂子,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那天傍晚,公公拎着一兜子刚摘的西红柿来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堂屋门口,半天没进来。夕阳的光从门框照进来,照着他灰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

"秀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上次低了许多,"那天在医院,是我话说重了。我不是嫌你贪心,我就是……觉得丢人。养了一辈子的儿女,老了老了,连自己老伴都照顾不了,还要问儿媳妇伸手。"

他没有看我,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棵树是婆婆嫁过来那年种的,如今树冠已经遮了半个院子。

我鼻子一酸,轻声说:"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妈会好起来的。"

公公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晚上把排骨炖了,给你妈补补。"

我应了一声,转过身,把眼泪擦在袖子上。

灶上的火烧起来,排骨在锅里咕噜咕噜响,油花翻滚着,肉香一点点飘满了整间厨房。婆婆在里屋喊我名字,声音比前阵子亮了些。我掀开锅盖撒了一把葱花,快步朝屋里走去。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可好像又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