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阳台上的君子兰蔫头耷脑,我正给花浇水,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两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这个月的钱能不能先转给我,房贷卡里差三千。”
我端着水壶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水顺着盆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跟我心口跳的一个频率。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老伴老周比我大三岁,原来是供销社的会计,退休金三千八。俩人加一块儿,七千整。在我们这个北方小城,这钱不算多,可俩老的花销,也够宽裕了。
可这两年,这七千块,就没在我们自己手里热乎过。
儿子小军三年前在市里买了房,一百二十平,首付掏空了我们的老底,还借了亲戚十来万。每个月房贷五千八,他两口子工资加起来才一万出头,孙子上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又是三千。儿媳妇妞妞去年生了二胎,索性辞了职在家看娃。这么一算,他们那口子早就见了底。
“妈,你跟我爸不是有退休金嘛,你们俩花不了多少。”这话,小军说过不止一回。
我把水壶放下,走到客厅。老周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又是小军要钱?”
我没吭声。老周把报纸一放,叹了口气:“转吧,孩子难。”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慌。我不是心疼那三千块。我是想起上礼拜去菜市场,看见排骨十八一斤,我在摊子前站了半天,最后拎了两把青菜回来。老周血糖高,医生说让多吃点瘦肉,我愣是舍不得。
我们不是没钱吗?我们的钱,都在小军那张房贷卡里躺着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老李家的狗叫了两声。我推了推老周:“老头子,你说咱俩这算啥?养儿防老,咋防成这样了?咱俩倒成了给儿子还账的了。”
老周在黑暗里没作声,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睡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可他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我知道,他心里也堵。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没跟老周商量,自己坐公交去了市里,去小军家。
到了小区楼下,我抬头看那栋楼。十八层,小军家在十二层,阳台上晾着孙子的小衣裳,一件件的,在风里飘。我心里一软,又硬起来。
开门的是妞妞,抱着小的,见我来了,愣了一下:“妈,您咋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我笑笑,进了屋。屋里乱糟糟的,玩具扔得满地都是,大孙子在看电视,见了我喊了声“奶奶”,又扭头去看动画片了。妞妞给我倒水,那杯子边儿上还有个豁口。
我坐下,看着这一屋子的乱和挤,心里那股火,忽然就灭了大半。
“妈,您喝水。”妞妞把水递过来,眼圈有点红,“小军跟您要钱,我拦着来着,我说不能老啃老人……可这个月实在是……幼儿园又催费了。”
我握着那杯温水,手心热乎乎的。我看着妞妞疲惫的脸,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才三十出头的人啊,怎么就熬成这样了。
小军中午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我,脸腾地就红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妈……”他叫了一声,就低下头。
我这心里,翻江倒海的。我想起他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卫生所,那时候他趴在我背上,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一晃三十多年,他都当爹的人了,可在我眼里,还是那个攥着我衣领的娃。
我没提钱的事。我说:“妈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个事。”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我说:“钱,妈跟你爸的退休金,以后不都给你们了。”
小军的头更低了。妞妞抱着孩子,也不敢看我。
我接着说:“妈跟你爸,商量好了。每个月给你们两千,帮衬着还房贷。剩下的五千,是我跟你爸的养老钱、看病钱,一分都不能动。”
我顿了顿,声音有点抖:“小军啊,妈不是不心疼你。可你想想,你爸血糖高,妈这血压也不稳。万一哪天我们俩有个头疼脑热,进了医院,手里没钱,你是卖房还是卖车?到时候拖累的还是你们。”
“妈把身体养好了,不给你们添乱,这就是帮你们了。”
小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妞妞也跟着抹眼泪。大孙子不看电视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问:“奶奶你别哭。”
我摸摸他的头,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
后来啊,小军把那套大房子挂出去了,换了个小两居,房贷一下子轻了。他跟我说:“妈,是我糊涂,光想着面子,房子买那么大,把你们二老都掏空了。”
现在,我跟老周的日子,缓过来了。前几天我去菜市场,痛痛快快买了两斤排骨,炖了一大锅,给老周盛了满满一碗。他吃得香,我看着,心里踏实。
养儿防老这话,我琢磨了大半辈子。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防老,不能全指着儿女。老两口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好,把自己的钱袋子攥紧,不给孩子添累赘,这才是真正的福气。
儿女有儿女的难处,咱当爹妈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这手,得有个分寸。掏空了自己去填孩子的坑,坑没填满,倒把自己搭进去了,那才是真糊涂。
各位老姐妹,你们说,我这话,在理不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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