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秋风裹着稻田里的泥腥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我蹲在厨房门口抽烟,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

灶台上两个菜已经凉透了,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她爱吃的酸豆角炒肉末。饭锅里的米饭结了一层硬壳,筷子都没动过。

我媳妇刘芳走了,下午三点半,拎着那个红色旅行袋,头也不回地上了她弟开来的面包车。临走把大门摔得山响,门框上挂的那串干辣椒都震掉了几颗。

事情的起因说出来丢人——为了三万块钱。

我叫周建国,今年四十七,在镇上开了个农机维修铺,一年到头挣个十来万,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去。刘芳在家带小儿子念初中,大女儿去年刚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八,生活费每月一千五。家里的账本她管着,我从来没过问。

出事那天中午,她突然跟我说,她妈要翻修老房子,问我们能不能拿三万块钱帮衬一下。

我当时正修一台拖拉机的柴油泵,满手油污,随口就说了句:"三万?咱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你妈那房子住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年半年的。"

就这一句话,她脸色就变了。

"我妈住的房子漏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嫁过来二十年,问你要过几回钱?这一回都不行?"她嗓门一下就高了。

我也来了脾气:"不是不行,是时候不对!你算算账,大丫头学费、小军补课费、铺子房租,哪样不要钱?"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甩:"行,你周建国有本事,钱都是你挣的,我白吃你家白住你家的!"

我最听不得这种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要这么说,那你回你娘家住去,看你妈那漏雨房子住不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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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男人面子这东西,堵在嗓子眼,愣是没把软话说出来。

她愣了两秒,眼眶一红,转身进屋收拾东西。我以为她吓唬我,没当回事,继续修我的柴油泵。等我听见汽车喇叭响,跑出去一看,面包车尾灯已经拐过了村口的老槐树。

第一次去接她,是第二天傍晚。我骑摩托车到她娘家,三十里山路,秋天的风刮得耳朵疼。到了一看,她坐在院子里帮她妈择豆角,看见我来,起身就进了屋,门关得死死的。

丈母娘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好看:"建国,芳芳说你让她滚回来的,那就让她住几天吧。"

我赔着笑脸解释,丈母娘摆摆手进屋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蚊子咬了满腿包,里屋的灯灭了也没人理我。

之后一连去了七趟。第三次我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她让她侄女端出来原封退回。第五次我叫上我姐一起去说和,她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姐也碰了一鼻子灰。第七次下雨,我在她家门口淋了半小时,鞋子陷在泥地里拔都拔不出来,她站在窗帘后面看了一眼,帘子一拉,又没了动静。

第八次去的时候,我把修好的账本带上了。我前一晚上算了一整夜,把家里所有的进出账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给妈修房子,三万,十月底前凑齐。

那天她弟刘强拦在门口,叼着烟斜眼看我:"姐夫,你也别来了,我姐说了不回去。当初你让人家滚的,现在又来接,给脸不要脸啊?"

"给脸不要脸"——这五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我站在那发了好一会儿愣,攥着那个账本的手指发白。

胡同口几个乘凉的老太太在看热闹,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听见有人说"周家那女婿又来了",有人笑了一声。那一刻我脸上烧得慌,转身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回去的山路上,天擦黑了,远处有人家在烧稻草,烟雾弥漫,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桥头上,蹲下来抽了半包烟。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八趟,我接的不是人,我接的是我自己放不下的面子。每一次去,我嘴上说"回来吧",心里想的是"你看我都来了八趟了,你还不给我个台阶下?"我从来没真正低过头,没说过那句最该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她娘家。我去了镇上的建材店,定了两百块彩钢瓦和三十袋水泥,又找了隔壁村的瓦匠老李,请他这周末带两个人去丈母娘家干活。

然后我给刘芳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妈的房子我来修。之前是我混账,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扔在柜台上,钻到拖拉机底下继续干活。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响着,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早饭铺子里吃的?"

我鼻子一酸,油污糊了满脸也没顾上擦,打了四个字:"嗯,吃过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晚上来接我吧,小军明天要月考了。"

那天傍晚我去接她,没骑摩托车,专门借了邻居老赵的面包车。到了她家门口,她已经拎着那个红色旅行袋站在台阶上了。丈母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但我注意到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头发。

快到村口时,她突然开口:"周建国。"

"嗯?"

"以后要是再让我滚,我可真不回来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看着前面老槐树上挂着的那盏路灯,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晃荡。

"不会了。"我说。

车拐过老槐树,我们家厨房的窗户亮着灯。是小军提前把灯打开了,远远地看过去,那点光又小又暖,像是这个家一直在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