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翻找衣柜里的旧棉袄时,发现那张病历单的。

那天是十月初八,刚过完国庆假期,天一下子凉了。我蹲在卧室衣柜前翻冬衣,手伸到最里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信封。我还以为是什么旧存折,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妇产科的出院小结,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稽留流产。

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那时候,我跟秀芬还没认识。

可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像被人拿锤子狠狠凿了一记。手指头冰凉,那张纸在我手里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一样。

我叫张建国,今年三十六,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去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秀芬。她比我小四岁,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人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爸妈头一回见她就喜欢得不行,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这闺女好,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我们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婚礼虽然简单,但日子过得踏实。秀芬贤惠,每天下班回来先把饭做好,灶台擦得锃亮,连我那双沾满铁锈的工作鞋,她都给刷得干干净净。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福气的人。

可那张病历单,像一把刀,把我这份安稳劈成了两半。

她流过产。她没告诉我。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五金店里那些钉子锤子锯条我天天摸,从没觉得扎手,可这会儿,我觉得那张薄薄的纸比什么都扎人。

晚上秀芬下班回来,炒了个酸豆角肉末,还炖了排骨汤。她端着碗坐我对面,见我筷子没动,就问:"建国,咋了?是不是店里生意不好?"

我没吭声,把那张病历单从兜里掏出来,"啪"一下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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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可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秀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你……你翻我东西了?"她声音发颤。

"我翻冬衣翻到的。"我压着嗓子说,"秀芬,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那碗排骨汤冒着热气,白雾模糊了她的脸。

她不说话,我心里的火就往上蹿。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嫁给我之前,为啥不跟我说清楚?你这是骗我!"

"建国……"

"我妈要是知道了,你让我咋跟她交代?"我嗓门越来越大,"咱们这地方,谁家不讲究这个?你倒好,瞒得死死的!"

秀芬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要觉得我脏,咱就离。"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我摔门去了五金店,躺在仓库那张窄床上,闻着满屋子铁锈和机油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坏了一个,另一个发着昏黄的光,晃得人心烦。

我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离婚。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表哥刘德明。他在镇政府上班,见过世面,我啥事都爱找他拿主意。

我把事一说,德明猛吸了一口烟,半天没吭声。

"她骗我,"我说,"结婚前不说,这不是存心瞒着我吗?"

德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看了我一眼:"建国,我问你一句话——她嫁给你之后,对你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你妈去年膝盖疼,谁背着去的县医院?下雨天你进货回来,谁大半夜起来给你熬姜汤?你那五金店的账,以前乱得跟狗刨的似的,现在谁给你理得清清楚楚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光想着她瞒了你,你想没想过,她为啥不敢说?"德明敲了敲桌子,"她一个女人,过去受了那种苦,好不容易遇到你,她怕什么?她怕说了你不要她。"

我心里一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来,黄叶"沙沙"地落了一地。我想起结婚那天,秀芬穿着红裙子站在我跟前,眼里亮晶晶的,小声跟我说:"建国,以后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她确实做到了。

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我进了卧室,看见秀芬缩在床角,怀里抱着膝盖,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感冒药——她知道我昨晚在仓库睡的,怕我着凉。

我嗓子眼发紧,在床边坐下来,半天才开口:"那个……那个孩子的爸,是谁?"

秀芬抹了把脸,声音嘶哑:"是我前男友,处了两年,我怀孕后他跑了。我一个人……一个人去的医院。"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拽出来的。手术那天是她自己签的字,出了手术室没人扶,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病房。在床上躺了三天,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我不是故意瞒你,"她抬头看我,眼泪又淌下来,"我就是怕……怕你嫌弃我。"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一张纸能说清的。"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整个人在发抖,瘦得硌人。

"以后有啥事,别瞒着我了。"我说。

秀芬哭出了声,双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绳。

窗外秋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响。灶台上的排骨汤早凉透了,可屋里头,慢慢有了暖意。

过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谁还没个过去呢。我想明白了,一个人愿意把往后的日子交给你,比什么都金贵。

那张病历单,后来我亲手烧了。火光一闪,纸灰飘起来,像一片轻飘飘的旧事,随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