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永远忘不了。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我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拎着一个蛇皮袋,从长途大巴上跳下来。凌晨一点多,镇上的街道黑漆漆的,只有路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地上几片落叶。
我叫陈大勇,在广东一个电子厂打工三年了。老婆秀兰在家带孩子、伺候老母亲。这次厂里放了三天假,加上我攒的两天调休,凑了五天。我没跟秀兰说,想给她一个惊喜。临走前还特意在厂门口的小店里,给她买了一条红围巾,她最喜欢红色。
从镇上到我们村还有四里地。我没舍得叫车,顺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往家赶。田里的稻子快熟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润的谷香,虫子在草丛里叫得欢。我心里头热乎乎的,脚步越走越快,脑子里全是秀兰开门时吃惊的样子。
可我万万没想到,惊喜没送出去,自己倒先吃了一惊。
远远地,我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都凌晨了,秀兰平时九点多就睡了,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歇?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刚拐过村口老槐树,就看到一个黑影从我家大门出来。
是个男人。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深色衣裳,手里好像还拎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匆匆往村东头走。我家门口的灯照过去,只看到一个侧脸,没看清是谁。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蛇皮袋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四千多块钱,除了留几百块吃饭,全打回家了。逢年过节舍不得买包好烟,就为了让秀兰和孩子过得好一点。她竟然……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一步一步走到家门口,我没有推门,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屋里有水声,秀兰好像在厨房洗什么东西。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她轻轻哼小曲的声音。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又酸又苦,像嚼了一把没熟的柿子。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秀兰正蹲在灶台边刷锅,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大勇?你……你咋回来了?咋不打个电话?"
她脸上全是惊讶,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随便绑了个马尾,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灶台上摆着几个空碗,还有半盘没收拾的花生米。
我没说话,眼睛扫了一圈屋子。桌上两个酒杯,一瓶本地产的高粱酒,喝了大半。
"谁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
秀兰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在找词。
"大勇,你听我说……"
"那个男的是谁?"我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晃了晃,差点倒了。
秀兰被我吓了一跳,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说的是王叔吧?"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来是帮咱修房顶的。"
"修房顶?大半夜的修房顶?"我冷笑了一声。
"上礼拜下大雨,东屋漏了,滴得满地都是水。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找了隔壁王叔帮忙看看。他今天白天来修的,弄到天黑才弄好,我就留他吃了口饭,喝了两杯酒,刚走。"
秀兰说着,一边用围裙角擦眼泪。
我不信。或者说,我那会儿不想信。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挡都挡不住。
我一声不吭转身就往外走。秀兰在后面喊我,我没理。
我去了隔壁王叔家。王叔大名王德厚,五十多岁了,是我爹生前的老伙计,看着我长大的。我到他家门口时,屋里灯刚亮,他大概听见动静出来开门,一身酒气,脸红扑扑的。
"大勇?你啥时候回来的?"他笑呵呵地拍我肩膀,"正好,你家东屋那个房顶我今天补好了,你回头看看,要是还漏就再整整。"
他从屋里拎出来一个布袋子,打开给我看——几片换下来的旧瓦片,还有没用完的防水胶。
"你媳妇也是要强,本来想自己爬上去修,我说啥也没让。那么高,摔下来咋整?"
王叔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我站在他家门口,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我心里那块冰,却一点一点在化。
我回到家,秀兰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我掉在门口的红围巾。她没哭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把围巾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上。
"东屋漏雨那天,我一个人拿盆接水,接了一夜。"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孩子问我爸爸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喉咙一紧,半天说不出话。
"你在外面辛苦,我知道。家里的事我能扛就自己扛,不想让你操心。王叔是长辈,帮个忙我总不能连口饭都不让人吃吧?"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我太熟悉了。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之后,我照镜子也是这副模样。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围巾从她手里抽出来,展开,绕在她脖子上。红色的围巾衬得她脸色好看了些。
"对不起。"我说。
秀兰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伸手捶了我胸口一下:"陈大勇你个榆木脑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堂屋说了很久的话。她说家里的难处,我说厂里的苦。院子里虫子叫个不停,夜风把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送进来。
我突然明白,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心里的那些猜疑。你在外面扛着,她在家里撑着,两个人明明是为了同一个家在拼命,却因为离得太远,把最亲的人想成了最坏的样子。
后来我给王叔送了两条好烟,他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蹲到房顶上看了看,补得结结实实,比我自己干得都好。
回厂里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给秀兰打个电话,哪怕就说两句。有时候她说今天菜园里的豆角结了,有时候说孩子考了九十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听着听着,心就踏实了。
日子嘛,不就是这么过的。你得信她,她也在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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