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闷热的八月午后,我躺在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整个人虚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厨房里飘来一股寡淡的味道——又是白水煮青菜配小米粥。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进了枕头里。
生完孩子才第五天,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叫林小慧,嫁到这个皖北小镇三年了。老公赵军在苏州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挣六千多,刨去房租吃喝,能往家寄三千。婆婆周桂兰,六十二岁,在镇上是出了名的"能干人",谁家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她张罗。街坊邻居提起她,都竖大拇指——"老赵家那个婆婆,能干着呢!"
可谁知道,这份"能干"落到我头上,是什么滋味。
生产前一周,赵军请了假回来,婆婆当着他的面笑呵呵地说:"你放心去上班,妈伺候过月子,有经验。"赵军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说:"妈说了会好好照顾你,你别多想。"
赵军前脚上了大巴,婆婆后脚就变了脸。
"小慧啊,坐月子不能吃肉,知道不?"她端着一碗白粥搁在我床头柜上,语气不容商量,"肉是发物,吃了堵奶,到时候孩子没奶吃,你负得起这个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出去了。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响,像是给这事盖了个章。
头两天我忍了。想着老人家可能真有老人家的道理,毕竟她养大了三个孩子。可到了第三天,我实在扛不住了。伤口疼,浑身出虚汗,喂奶的时候头晕眼花,差点没把孩子掉到地上。
"妈,能不能炖点排骨汤?我实在没力气……"我鼓起勇气开了口。
婆婆正在院子里择豆角,头都没抬:"排骨汤?你以为那玩意便宜啊?再说了,我当年坐月子连鸡蛋都没吃上,不也把你们家赵军养得壮壮实实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
那天中午,她端上来的依然是清水面条,上面卧着两片蔫了吧唧的白菜叶。我看着那碗面,胃里翻涌,眼眶发酸。
更让我寒心的是第二天发生的事。
隔壁王婶来串门,带了一只土鸡。"给小慧补补身子,坐月子的人得吃好。"王婶把鸡递给婆婆。我在里屋听得真真切切,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结果那天晚上,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那香味从厨房飘进卧室,钻进我的鼻子里,馋得我直咽口水。我以为婆婆终于开了恩,撑着身子等了半天,等来的还是一碗白粥。
我忍不住了,抱着孩子慢慢挪到厨房门口——婆婆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一盆鸡汤,吃得满嘴流油。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她还倒了小半杯米酒。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不慌不忙地拿筷子指了指锅台:"你的粥在锅里温着呢。"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扇油腻腻的厨房门口,闻着鸡汤的香味,看着婆婆嘴角的油光。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发物、什么堵奶,都是借口。她就是舍不得。
我没吭声,转身回了屋。但心里有个声音说:林小慧,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开始留心。
第二天趁婆婆去赶集,我翻出赵军留下的手机充电器旁边那部旧手机,连上家里的WiFi,给赵军发了条微信:"你给妈转了多少伙食费?"
赵军秒回:"两千,怎么了?不够吗?我再转。"
两千块钱,够吃一个月的排骨炖到腻了。我没再回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满月那天,我提前三天就跟赵军通了电话:"满月酒你必须回来,顺便把你姐也叫上。"赵军的姐姐赵红在镇上开母婴店,是个爽利人,最看不惯亏待人的事。
那天来了不少亲戚,婆婆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酒桌上她逢人就说:"这一个月可把我累坏了,天天变着花样给小慧做吃的。"
我坐在旁边,一直微笑着没说话。等到敬酒敬到第二轮,赵红举着杯子走过来:"弟妹,坐月子吃得好不好?"
我放下筷子,轻描淡写地说:"好,你妈照顾得挺好的。就是我不太争气,一个月瘦了十八斤。"
桌上忽然安静了。赵红盯着我看了两秒,又扭头看了一眼她妈。婆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赵红不是好糊弄的人。当天晚上她把我拉到院子里,问了个底朝天。我没添油加醋,就把那碗白粥、那只土鸡、那盆鸡汤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也是这么对我嫂子的。"
原来大嫂当年坐月子也是这个待遇,后来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一到阴天就直不起身。大嫂忍了没说,赵红一直以为是大嫂体质差。
第二天一早,赵红当着赵军的面把账算了一遍:两千块伙食费,一个月小米花了多少、青菜花了多少,剩下的钱呢?婆婆被问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句话。
赵军看着他妈,又看看瘦脱了相的我,眼圈红了。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妈,这事你做得不对。"
婆婆抹着眼泪说自己苦了一辈子,省惯了。赵红没理她的眼泪:"省可以,不能省到儿媳妇的命上。"
后来赵军做了个决定——把我和孩子接到苏州。他说宁可租个大点的房子,也不能再让我在家里受委屈。
走的那天,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红包,说是给孙子的。我接过来,没打开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冒出一句:"到了那边,多吃点好的。"
我抱着孩子上了车,没回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心凉透了,暖不过来需要时间。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有些委屈咽得下去,有些咽不下去——咽不下去的,就别硬咽。这是我坐那个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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