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最狠的刀,都是不出声的。它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送到你面前,你还得笑着道谢——因为你连喊疼的理由都没有。
之所以说薛宝钗狠,看她对黛玉捅的两次刀子就知道了,黛玉听懂她话里的暗讽,却无法反驳,只能一人咽下。
一、一句"你跪下"
第四十回,贾母两宴大观园,鸳鸯三宣牙牌令。轮到黛玉,她一时贪快,答了两句不该出现在闺秀嘴里的话: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
"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牡丹亭·惊梦》,后面还有一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出自《西厢记》。满座的人只当她在说酒令,只有宝钗回了一次头。
宝钗的头不会白回,果然很快她就行动了。
第四十二回,早饭过后,宝钗在分路的地方叫住她:"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到了蘅芜苑,进了房,宝钗坐下,笑道:
你跪下,我要审你。
黛玉还以为她疯了。宝钗接着冷笑一声:"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
看吧,大灰狼的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二、这两个字是有出处的
"跪下"、"审你",这不是姐妹间的玩笑话。它其实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出处,在《西厢记》第四本第二折——老夫人发现莺莺与张生的事,把红娘叫来:
小贱人,为甚么不跪下!你知罪么?
这是全书最有名的一场"拷红":老夫人审丫头,审的是丫头替小姐牵了线。
宝钗在此处借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别说她是无心的,无心的就说不出这话来。
这两本书她都读过,黛玉也读过,且她酒令说的正是《西厢记》的句子——"跪下"两个字一出,黛玉心里浮起来的很可能就是那一幕。
更关键的是,这话黛玉没法接。
宝钗"审"得准,准在她自己也是读过此书的人;黛玉一反驳,等于当场承认自己把《西厢记》读到了能对答如流的程度。
宝钗正是抓住了黛玉的心理,所以这一局,从宝钗开口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三、一包苏州土物
第二次在第六十七回。薛蟠远行回来,带了些南边的土物,宝钗挨门挨户分送。
黛玉看见家乡的东西,先就伤了心——原文写她"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哪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
她缓过来,还和宝玉一起上门去道谢。道谢的时候,宝钗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
"物离乡贵"是句老话,可它后面还跟着半句——人离乡贱。宝钗博学,不会不知道;连宝玉都听出来了:
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方才的心事,连忙拿话岔道……
宝玉要赶紧拿话岔开,就说明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有多重。一句俗语拆成两半,说出口的是贵,没说出口的是贱。
这样的话,暗中送给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姑娘,是何居心?
如果黛玉是傻大姐的思维,那没有关系,可宝钗分明比谁都清楚黛玉的敏感和忧伤。
上一回审过黛玉之后,她还以知心大姐姐的身份自诩,换得黛玉的信任,结果转眼又是一刀。
四、她输不起的,从来不是嘴
这两次,黛玉都没有反驳。
不是她听不出来,她比谁都更能听懂话中深意,只是这话她不好反驳。
第一次,她确实说了不该说的;第二次,礼物是好意,姐妹们得了都欢喜,她要是挑理,立刻就成了"多心""小性儿""爱哭"的那个人。
同一回里,赵姨娘捧着一份礼,还满嘴夸薛宝钗,又连带贬了一通黛玉:"若是那林丫头,她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哪里还肯送我们东西?"
全府都在夸宝姑娘周到。黛玉的委屈没有出口的理由,她只能自己收着——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一句《葬花吟》里的句子,就是她真实的境地。
五、结语
那两把刀落下来的时候,黛玉都没有出声。
她没有出声,旁边却有一个人听见了。他没讲一句道理,也没问她一句怎么了,只是轻轻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就像替她挡了一下风。
大观园里的日子照旧热闹,姐妹们照旧玩笑、作诗,那场"跪审"和那包从南边带来的土物,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
黛玉挨过的两处疼,旁人看不出来;但宝玉不是旁人,他有看到,也能接住她所有的情绪。
这大概是她心底最暖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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