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吴师傅摸黑起了床。屋里没开灯,他怕把老伴吵醒。打了盆凉水洗把脸,他拿上东西,手里提着装好的的午饭饭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先骑车,再转最早班的大巴。等他赶到进山的地方,天色还是灰的。今天要挑的货,已经在那里等着。
从山脚到山上,一万多级台阶。一斤四毛钱,一趟六十多块,吴师傅已经挑了十多年。
01 一副担子,挑了十多年
天亮以后,黄山上的游客渐渐多起来。吴师傅也在上山。和游客一样,他要一级一级走过黄山的石阶,只是肩上挑着的,不是行囊,而是一百五十多斤的货物。
冬天是最难熬的。气温一低,石阶容易结冰,脚下打滑,他就得换上冰鞋。山越往上,风越硬,脚下每一步都得踩稳。
游客看云海、雾凇和日出,他惦记的却是哪段石阶陡,哪个弯急,什么东西不好挑。山上宾馆缺货、商铺临时要货,天气一变,急着补东西,他都得往上送。
这些年,黄山上的运输也在变。以前大批货物要靠人一担一担往上送,如今能用无人机运走的,已经不用他再挑。可狭窄的山道、不规整的货物、游客密集的地方,还有天气一变就要送上去的急货,最后那一段,还是得靠两条腿。
无人机把路走得更快了,吴师傅能挑的活一点点少了,但他又不禁发愁,再过几年,这座山还需不需要自己?
02 山色依旧,人终变老
常年负重攀登,身体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腰、腿、肩膀,没一处是好的。”吴师傅说。膝盖一到阴天就疼,晚上翻个身都能把自己疼醒。膏药贴了一片又一片,皮肤上满是撕了又贴的痕迹。
我问他去医院看过没有,他笑笑:“能扛就扛呀,大家都是这样的。”
和他一同干活的工友里,还有古稀之年仍在挑担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仍想出来挑担帮忙减轻家里孩子的负担。吴师傅说完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忽而想起在去吴师傅家的前两天,我们在汤口镇遇到的另一位曾挑过山的老人。
他十七八岁就上山挑货,一挑就是五六年。后来结了婚,便不再挑了。如今,他在山脚下的一家酒店当保安。
说起年轻时,他笑说:“当时年轻,能干能挑。”可说到现在,他揉了揉自己的腿和腰:“一下雨一打雷,一身都痛,都是年轻的时候出力出早咯。”
老人说自己离家近,年纪大了,还能在山脚下找份保安的活。谈起那些还在继续挑山的人,他停了一下,“以后挑不动了,也得过日子啊。你叫他清闲养老,没有钱怎么养?”
山上的石阶依旧,而挑山的人却总有一天会变老。
03 山上的重量,也压在生活里
吴师傅出门以后,屋里就剩徐阿姨一个人。
她五十一岁,幼年患过小儿麻痹症,腿脚一直不太方便。重活干不了,后山的茶园也只能管一小片。可春夏采茶、家里种菜、养猪,这些能做的事,她一样一样做着。
我第一次到他们家时,徐阿姨早早便站在马路边等我。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伸手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走,家里坐!”
屋子里陈设简朴,却收拾得整洁。“你不要嫌弃我家小,我家是挺穷的。以前还更穷,从叔叔去山上挑担以后,家里条件才好一点的。”
徐阿姨一边张罗着我喝茶,一边指着墙上的“光荣军属”和“光荣之家”,眼里是藏不住的自豪——那是儿子十九岁入伍那年留下来的。
儿子今年二十九岁,八年军旅生涯,当过队长,立过三等功,去过新疆、云南、福建。说起这些,徐阿姨脸上笑意盈盈。可说到儿子退伍后,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儿子工作一直没有真正稳定下来。
墙上的牌子很体面,吴师傅和徐阿姨看着高兴,但牌子撑不起生活里那些柴米油盐,吴师傅的肩膀还得继续往下压。
因为腿脚不好,徐阿姨常觉得自己是家里的拖累,也曾经无数次动过轻生的念头。可话说到最后,她又把自己劝了回来:“知足了吧,还可以自理。这个世界上残疾人多得不得了,人残志不残。”
屋后的茶园,一年能卖一万多块钱。“因为我腿脚不好嘛,叔叔白天在山上挑担,我一个人也顾不了太多茶园,只能采春夏两季。”采茶的时候,她走得慢,就一点点采。家里的菜和猪,也是两个人一起张罗。吴师傅在山上挑货,徐阿姨在家里把能做的都做了,一个往山上走,一个守着家门。
两个人都不再年轻,但日子还得往前过。
04“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
那天,徐阿姨端了杯自家炒的绿茶让我尝尝。杯壁还是烫的,水汽慢慢往上冒。茶入口有一点涩,但咽下去以后,淡淡的回甘便一点点出来了。
我劝慰他们日子总会慢慢变好。阿姨笑道:“你只能这么想,你不这么想咋搞,没办法,这就是命。”她顿了顿,又说:“人要知足。”
苦难与豁达,认命又抗争,就这样交织在一个普通农村妇女身上,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生活磨钝了她,还是她驯服了生活。
日子也如茶水一般,先让他们尝到的是累,是疼,是一笔笔算不清的账。可茶喝到最后,留下来的不是涩——屋里屋外总有些不声不响的热心支撑着他们走下去。
老板会在家里急用钱时预支工资,给挑山工办索道月票,让他们干完活能少走一段山路,每年还组织免费体检。
游客路过时,有人递一瓶水,说一句“辛苦了”;有人看到他们扛着货物主动让道;有人停下来拍一张照片。桌上那张拍立得,就是游客留下来的。吴师傅一直郑重地把它放在厅堂的中心位置。
这些事或许很小,却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肩上的这副担子,不是完全没人看见的。有人愿意把他们的辛苦放在眼里。
05 谁来托住他们?
我们记录的是吴师傅一家的故事,但在黄山,像他们一样的人,还有许多。
截至发稿,黄山地区在岗的挑山工仍有一百余人。他们当中,年轻的四十多岁,年长的已七八十岁。其中,多数人都没有签过正式劳动合同,只有口头劳务约定。超龄的身份让他们无法缴纳职工工伤保险,手上仅有一份赔付有限的商业意外险。养老储备,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2026年7月1日起,《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开始施行,把超龄劳动者的用工协议、报酬、休息和工伤等基本权益写进了规则。
可对于这群依托劳务班组、自主接单的挑山工来说,这些保障到了山上,究竟能不能真正落到每一次出工、每一次受伤和每一笔赔付上?
制度在向前走,可政策和现实之间,还有一段山路要走。
临别时,我又想起吴师傅给我翻看的那张泛黄的旧照。照片里的他身形壮实,笑得露出牙齿。如今,他还是爱笑,身上的力气却像被岁月一点点拿走了,只剩下九十多斤,眉眼间总有化不开的忧愁。
十多年过去,他一副担子挑了又挑,挑起了这座山,也挑起了这个家。
我不知道他们还能挑多久,也不知道等他们真的挑不动那一天,前面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告别时,徐阿姨送我们到马路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明年五月,茶园忙了,你一定再来,我教你采茶。”
我点点头,上了车。
窗外,黄山在暮色中沉默着。它见过太多人了——挑山工、游客、僧人、诗人。人来人往,它都记得。
可它不会说话。
它不知道,有一个叫吴师傅的人,用一副担子,替它扛了三十年。它也不知道,那个人快要扛不动了。
山无言,人有情。
愿这座山,别忘了那些替它弯腰的人。
作者 | 2026调研中国百强队伍肩韧不拔队团队成员
图片均为调研团队实地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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