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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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斯德哥尔摩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13:00(北京时间19:00),瑞典学院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以表彰“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这些作品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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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出生于1950年。2001年卡森凭借《丈夫之美》获得英国艾略特诗歌奖,她也是获得该奖项的首位女诗人。

上一次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一位以诗歌创作为主的作家,还要追溯到2020年的露易丝·格丽克。此后五年,诺奖分别颁给了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2021,小说家)、安妮·埃尔诺(2022,小说家)、约恩·福瑟(2023,剧作家、诗人、小说家)、韩江(2024,小说家,以诗人身份出道)和克劳斯瑙霍尔考伊·拉斯洛(2025,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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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1950年生于多伦多,童年随着家人迁居,在安大略省多个小城生活过。她在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学,在苏格兰受教于肯尼斯·多福,博士期间她回到多伦多大学研读诗人萨福,研究所得后来被她整理出版为《爱欲的苦甜》。

卡森深受哈罗德·布鲁姆推崇,称其为“在世诸天才之一”,是“智慧作家”,可与艾米丽·勃朗特和艾米丽·狄金森相提并论。

她是目前古典功底最为深厚的一位诗人。同时她也是形式上的创新派,经常用当代的方式,创新的形式来重新阐释古典——以图像、研究和比较切入诗歌写作,所出版的作品几乎每一本都将多种体裁杂糅在一起,如诗歌、论文、翻译等。

现于世界各地大学教授古典学、比较文学和创意写作等课程。代表作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玻璃随笔》《苦乐爱欲》等,曾获古根海姆奖、麦克阿瑟奖、T.S.艾略特奖等多个重要文学奖项。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6 was awarded to Anne Carson "for her bold and inventive oeuvre that, in playful dialogue with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has created new forms for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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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 Carson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6

Born: 21 June 1950, Toronto, Canada

Prize motivation: “for her bold and inventive oeuvre that, in playful dialogue with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has created new forms for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来源:诺贝尔官方网站、文学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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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追溯他,他就不会终结”——读安妮·卡森的后现代挽歌《夜》

加拿大诗人、古典学家安妮·卡森的《夜》绝不是一本好理解的书,因为它包含众多形式的物质材料,眼目所及最起码包含:诗句、由作者所撰写的单词释义、照片、信件(残缺不全)、剪报、手写笔记以及涂鸦……单纯从叙事角度来说,这是一本残缺不全的书,因为它作为一部悼念亡兄的书,并没有交代和讲述已故兄长的人生履历,也没有集中表现作者对于亡兄的哀思,它包含对古罗马抒情诗人卡图鲁斯第101首挽歌中每一个拉丁语词的解释,由看似散乱的记忆碎片和断断续续的哀伤所组成。这些物件和材料粘贴在一个剪贴簿里,装入一个灰色的盒子。

这是一本风格奇特的书,它逆反或者说改造了传统挽歌的形式,出版这样一本书的意义可能在于一种私人化的文本空白的填补方式,一种你能想象的最普通的私人化的悼念方式。我们将用什么方式去写一首挽歌?“卡森笔记簿”——这是我称呼这本书的方式——一种新的填满空白的方式,一种被解放了的,甚至与传统题材既有着互文性联系,又存在张力性解构关系的独特方式。

后现代文本解构与被改造的挽歌

当一首悼亡诗被写,某种程度上它就被写在一种文学传统中。因为悼亡诗或者挽歌这一古老体裁,作为文学传统的一部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定型化了。事实上在古罗马时期,挽歌并不只限于哀悼,它用一种特定的格律或者对句来悼念,其主题也不仅仅是死亡,还包括战争、爱情、逝去的时间等。到了16世纪,以悼念死者为题材的挽歌,作为一种悼亡诗类型被逐渐确立下来。现代派以降,著名的悼亡诗,如奥登所写的《悼念W.B.叶芝》以及特德·休斯所写的悼念前妻、诗人希尔维亚·普拉斯的诗歌《生日信札》等,都企图在自己的时代,用诗人独特的方式为悼亡诗这一古老题材注入新的独特的表达方式。但这些作品无疑都是在单纯的诗歌文本层面。对安妮·卡森来说,写作一首悼亡诗,无疑要进入悼亡诗这一漫长河流中,而如何在学者的智识和强烈抒情性以及文体创新性等方面来写作一首新型的挽歌是一个难解的问题。在笔者看来,《夜》可以作为一个实验性文本以及悼亡诗传统中的一个独特的后现代的先锋或者说前卫文学的样本来观察。

《夜》的书籍装帧与文本的实验形成高度互文结构。书籍在形式设计上采用了风琴折页书的形式,整本书没有传统书页的裁切,而是一条连续的长达26米的长卷,并以手风琴结构折叠在一个厚重的灰色匣子中。其中作为一个文本容纳空间,卡森突破了原本书籍中文字印刷加上图片配合的僵化模式,转而采用后现代艺术中普遍采用的拼贴艺术形式,将多种材料作为与文字并列的物质性载体一同放入“纸上空白”当中。其中有哥哥写给家里的信件,以及家庭的老照片(但大多被撕毁,被以断裂的方式粘贴)、卡森的速写、信封上所张贴的邮票、对于卡图鲁斯一首诗歌的拉丁文单词解释,以及“我”作为书写者的记录和回忆等拼贴在一起……这种奇特的拼贴方式,既带给人一种类似于翻阅一本家庭相册或者笔记簿的怀旧感觉,同时也有一种穿梭于文字迷宫的疏离感。可以说,这种设计本身就是一种追索与悼念。也就是说,我们在翻阅这本书的时候,触摸的物质感代替阅读率先进入我们的情感体系,让读者仿佛在翻阅死者留下的私密遗物的同时,做好进入一段挽歌叙事的准备。这本书的物质性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悼亡的形式。这巧妙的设计,仿佛让读者跟随作者一同翻阅一件死者的遗物,获得一种身体上的痛感和致命的悲剧性。灰色的封套盒的设计就像是一块小型墓碑。多种材料的运用,也包括文字材料“现成品”的挪用,即古罗马诗人卡图鲁斯的第101首悼亡诗的材料。

卡图鲁斯悼念亡兄的传世名篇是《歌集》中的第101首,该诗并非长诗,而是一首仅有10行的哀歌双行体(Elegiac Couplet)短诗。它记录了诗人长途跋涉至小亚细亚(今土耳其比提尼亚),在兄长墓前执行古老葬礼仪式的场景。其结尾的一句诗:“ave atque vale”(你好,再见)成为西方文学中最著名的永别词之一。卡森翻译过这首诗,她一定对这首诗中的每一个字词都进行过仔细的体察。这里,卡森将卡图鲁斯的第101首悼亡诗拆散,将诗中的拉丁单字从第一个字“Multas”到最后一个字“vale”,逐一添加词典注释,探究其字面意义,制造了一个类似于word list的单词表。这种形式既是一种现成品的挪用,同时也是一种对于书写概念的突破。

卡森多年来也一直在进行着先锋文学的探索和写作,她的诗歌虽然发轫和立足于现代派的核心技法,但是她利用学者的敏锐学识和诗性才能,沿着先锋文学和前卫文学道路持续推进她复杂的文本建构。虽然在她的诸多作品中有着与传统抒情诗相关的创作历程,如她的诗集《短谈话》以及一些以叙事和抒情为底色的传统类型的诗歌写作,包括她的以24首探戈舞曲为结构的《丈夫之美》以及被她称为虚构诗体小说的《红的自传》,但是卡森的其他类型创作则企图向更加先锋和前卫的方向趋近。如她的英语诗集《Float》(目前尚无汉语译本)所采用的形式非常新颖,书籍采用透明封套,仿佛一件商品包装,透明的封套上写有大字Float的书名。其中内页采用抽拉设计,可以随机抽取任意一页阅读。而且内文中的文体多样,有诗体也有散文体以及文化考古学等多种语言材料的参与。

作为一位古典学者和文体学家,卡森的写作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诗歌、小说或者散文写作,而是一种综合性写作。她有着广博深邃的视角和前卫先锋的才华,这两种气质融合在一位作家身上是罕见的。在《夜》中,她同样采取了文体拼贴的方式。她利用卡图鲁斯悼念亡兄的拉丁文诗歌文本中最富感情的一首,通过拆解原诗当中的单字,来构成这本书文本的一半。另外一半则是带有诗性的散文形式的文字以及其他图像材料的拼贴和杂糅。

半隐藏的被哀悼者以及一套挽歌系统

卡森将度过短暂却近乎浪漫主义的一生的哥哥的历史与挽歌进行了并置。她说:“历史和挽歌是近亲。”接下来,她从“历史”一词的词源来考察,将历史与“提问的人”联系起来。她说,“历史”一词来自古希腊动词ίστορεîν,意思是“提问”。“提问的人,会去探究事物的尺寸、重量、位置、情绪、名称、神圣、气味——一个不断提出问题的人,便是历史学家……”虽然由“卡图鲁斯101诗歌”构成的复调一直存在并几乎构成一种干扰,但劝慰也以word list的方式回荡在作为当事者卡森和作为读者的我们耳边,这里卡图鲁斯的诗歌既作为一种材料,又作为一种宽慰和追索的对象。在翻译的过程中不断追索词汇的含义,仿佛与追索亲人故去的旅程存在着同构关系。作为主旋律的讲述的口吻在倾诉关于哥哥的挽歌,而作为劝慰的口吻则一直在阅读卡图鲁斯——一个同病相怜的遥远时代的诗人。在讲述中,卡森始终徘徊在一个古典学者、一个具有深挚情感的死者家属,以及一个充满抒情性的叙事主体这几者之间。混杂着记忆、关于真相甚至真理的追索,以及被转述的私人历史和回忆……这些问题在主旋律一开始就定下了追索的基调。

我们在卡森零碎的低低哀泣般的叙述中艰难地对其哀悼对象——哥哥迈克尔的经历拼贴完整。可以知晓并形成逻辑的部分是:迈克尔在1978年逃走,去了欧洲,又去了印度……用假护照和假名生活……他会偶尔寄明信片和圣诞礼物回家,但并没有留回寄地址……因此家里人无法主动与他取得联系……他认识了一个叫作“安”的女孩,那个女孩有癫痫病……在那个女孩死的那一年,他唯一一次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中他说“安”死了……“安”死之后,哥哥陷入流浪与酗酒的泥潭……遇到两任妻子,遇见后一任妻子时,他身无分文,正在流浪,酗酒,而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定他会成为她的丈夫……2000年,迈克尔死在哥本哈根……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内容是我们读者按照书中的零碎片段拼接出来的关于“哥哥”的部分历史。卡森则采用一种断断续续的叙述,并没有梳理整个事件的清晰脉络。“我哥哥的遗孀告诉我,她最初碰到他时(在阿姆斯特丹)他身无分文。在一个酒吧,他走了进来,她抬头看到了他,然后说,这就是我想嫁的人。他们一同生活了两年, 在街上,在楼梯间里,一周吃一次东西,这是在安娜去世之后,日日饮酒。”事实上一切都无法清晰,因为像历史一样,留下的只是残篇。在这里,卡森运用一种在悲伤中无法复原的悲悼的思维来低声哀泣哥哥的故事和命运。剪贴簿(书)中的照片,无论是卡森和她哥哥儿时的照片,还是妈妈和她哥哥的以及卡森的合照等都以一种非文字的形式来完成着文字无法完成的讲述。它们的确比文字更加“抒情”,包含着更多的信息和情感……书中还有哥哥和母亲手写的由于时间和岁月的磨砺而变得残缺不全的文字和信件,以上诸多手段都成为和文字一样的具有倾诉性的抒情和事实材料。在这里,卡森通过复杂的文本类型(照片、信件、文字、诗歌、历史、回忆……)建构了一套挽歌系统,共同完成着悼念的使命。“所有的时间,岁月,穿过他,涌向我,所有的那些历史。声音究竟是什么?”这里我们听到了多重复杂的声音交替。母亲的声音、卡森的声音、哥哥的声音、哥哥遗孀的声音,甚至从未出现过的安娜的声音,她似乎一直在剪贴簿中因为生活所给予她的痛苦而发出惊怵的尖叫……

我们或许可以称迈克尔的一生是悲剧性的,当然我们也可以从相反的方向说他的一生是独特的,无法被复制甚至无法被还原、被翻译的。漂泊、涉毒、改名换姓,以虚假身份流亡欧洲,与家人失联长达22年。在这里,私人的历史和家国的历史一样,充满了碎片化的、被猜疑的、被追索的需要……历史与挽歌在书中交织,卡森通过翻译古罗马诗歌的“困难”,来隐喻理解一个缺失、隐秘的亲人的“不可能”。她是这样解释她的翻译工作和哥哥的死亡之间的联系的:“翻了这么多年,我开始把翻译想象作一间房间,不完全是未知的房间,人在其中要摸索着寻找电灯的开关。我想这永远也不会结束。”

一种阅读方式的转换

《夜》这本书要求一种阅读方式的转换。有些读者试图跳过词典部分,直接读抒情诗的部分。如果你按照书籍的编辑顺序一页页去读的话,你可能面临挽歌情绪被词典的理性解释随时打断的情况。这些拉丁词条也是一种书写,这是我的理解。这一书写与传统文学的“创作”概念产生着张力关系。但是毫无疑问它与翻译一样是一种广义上的写作。拉丁词条是卡森自己逐字逐句去解析的。在我看来,这一部分强调的是书写的概念以及创作的宽泛意义。即在每个词条上倾注作者的心力,也是一种创作,因为其中蕴藏着丰富的语义学和词源学的知识。正如卡森所言:“我又一次迷失在拉丁语词典中。”穿行于卡图鲁斯的第101首悼亡诗中,深刻解析诗中的每一个字,在这些字当中体会卡图鲁斯失去挚爱的哥哥的痛苦,卡森也想带领她的读者一起体会一次她在翻译这些单词时的困境……因为她在此时既在处理翻译,在处理一首关于卡图鲁斯的诗歌,同时也是在处理自己,处理一段属于她的近亲的死亡与哀悼……正如相互照应的另外一部分挽歌和相片,信件要做的那样。一同哀悼,一同讲述。

在英文原版《夜》的书中有一张说明写有“印刷书籍是原书的复制品,我们要尽可能接近原书”(as close as we could get,to the original book)的字样。因为在卡森那里,她亲手制作了一本关于哥哥的私人笔记簿和剪贴簿,而我们通过现代印刷方式,能够购买到她的私人笔记簿,得以尽可能高度地接近卡森自己的私人制作并珍藏的原书——那本只属于卡森的独自的、私人的、亲手制作的笔记簿,那是她独自一人以缓慢而热烈的方式怀念哥哥的方式……而书籍的折扇式装帧方式与中国古典书籍的经折装的装帧方式有着亲切的同根同源的关系。另外,书的英文原版和中文版中也完美保留了卡森“原版”中故意留下的破损、污渍和褶皱的痕迹。在相片的处理上也采取了高度还原的方式,保留了相片的刺点和泛黄的旧貌。罗兰·巴特在《明室》中写道:“由于曾被贴在相册里,照片的四角已经变钝;那张乌贼墨色的照片已经褪色,画面勉强能看清两个孩子并肩伫立在一个玻璃温室里一座小木桥的尽头。”褪色的照片带有一种自动哀悼的性质。我们熟悉那些被巴特称为“刺点”或者黄斑的痕迹,那是岁月腐蚀的结果,它无疑是时间最好的明证,也是人和物品消失的明证。《夜》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不只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剪贴簿,是一个物品,其中交织着诸多交互的审美元素……

我一直将卡森看作一个全文体作家,即她以古典学者的身份和底色将所有的精神生活和作为肉体所经历的凡俗生活“混为一谈”放入书写的行动中。而这种“混为一谈”对我来说是一种文体的杂糅。文体的杂糅不是一种手法,而是一种综合性的艺术观念。卡森通过一种后现代解构性质的写作置换一种原本作为挽歌或者抒情悼亡诗歌主体的自白与倾诉方式。这对于传统悼亡诗文体是巨大的挑战、扩展和突破,也是很多读者觉得在书中有一个“冰冷的卡森”的原因。书中挽歌部分最让我动容的地方在于,她在评价卡图鲁斯的诗歌的时候说:“它在最悲伤的时候竟有一种深沉的节日气息……”这句话深深震撼了我。我想套用这句话来形容我对《夜》作为一种新颖的挽歌形式的体察,即它在最悲伤的时候竟有制作一本书的行动,这个行动一旦发生,行动所追溯的对象就会再次浮现,甚至以另外一种形式归来。正如卡森所说:“一个兄弟永远不会结束。只要我追溯他,他就不会终结。”

(来源:文汇报百家号。 作者袁永苹 ,诗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