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一位又一位司辰撑起各自的伞,意犹未尽地离开,那画面像极了午夜前的南瓜马车。我站在上海体育馆门口,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一场游戏音乐会,怎么就把人整成这样了。
这场音乐会叫「众声漫游夜」,是《重返未来:1999》的第一次线下音乐会。我提早两个小时到场,外头已经下起了雨。因为1999最重要的意象就是带走整个时代的"暴雨",到了这天,雨倒成了应景的东西——多少有点debuff变buff的意思。
早到两小时,先当了一回"无料中转站"
即便早到了两个小时,已有不少司辰比我来得更早。因为座位在中间,演出开始前,我便一直忙着扮演"无料中转站"的业务:先有一沓纸片从右边传来,"那边的老师给的无料!"我取下一张,把余下的递给左边。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沓从左边传来,附带同样的话。我再取下一张,将余下的递向右边。
至于"那边"究竟是哪边,我们谁也无法深究,只能在此感谢不具名的司辰们分享的无料。
在这里,也有所有游戏音乐会都会出现的定番:现场抽卡。前排时不时有玩家举起平板电脑,每有一张SP红弩箭从纺车里出现,后排观众席便响起欢呼。偶尔十连全紫,欢呼同样响亮,还夹着笑声。
直到晚七点。音乐会准时开始,无料们的旅行暂时停止,应援棒的灯光亮起。接下来是两个小时的音乐会,从游戏最初1.0的音乐开始,共计五个篇章,38首曲目。绵密如雨。
同一块舞台,两小时里不断变成别的地方
该怎么描述这场音乐会呢?我想,既然现场的意义就在于"现场",一切的文字必然都是无力的。假使真的往文章里插入很多视频片段,恐怕也不如大家上B站自己看玩家们的饭拍。
我还记得散场的时候,和我一起来看演出的同事开玩笑说,要不你标题这么起吧,"我们二次元也有自己的《汉密尔顿》"。
我知道他是在感慨现场舞美和视觉呈现的"强度"。两个小时里,同一块舞台不断变成别的地方,每到一处,都有视觉和演出方式截然不同的画面——但我还是摇摇头,说感觉那倒也不至于。但这个玩笑到今天还留在我脑海里,是的,好像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太像音乐剧了。尤其是伊索尔德开始唱《门》的时候。
《门》是1.7版本《今夜星光灿烂》中歌剧演员伊索尔德的角色EP。这首歌可以形容为,唱的是她心里的"小房间",而在现场,伊索尔德的演员真的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罩子里。
我听过很多遍录音室版本的《门》,但这次现场的演绎,几乎像是另一首歌。现场的声压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人声的高音和管弦乐迎面而来,先听见声音的部位其实是胸腔,其次才是耳朵。
还有表演。其他演员伸手触碰、纠缠着伊索尔德,仿佛那些始终侵扰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形体。坐在钢琴前为她伴奏的,则是卡卡尼亚——她的朋友和……
到了歌曲的高潮,玻璃陡然破碎,两个人隔着破碎后的边界相望。
真的很歌剧。《今夜星光灿烂》本身也很歌剧,现在我们终于在歌剧舞台上听到真的歌剧演员扮演游戏里的歌剧演员,很绕口,也很美妙。
其实我也拍了,但事后发现被第一声"one by one by one"震撼到之后全都拍歪了。
那些让人记住的瞬间,一个接一个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歌曲的顺序了,不如想到哪写哪吧。到了《再见,来亚什基》的音乐,台上换了一群穿着苏联时代工装的人,《极夜》的后朋克歌声响起,先是一个人,然后有人加入,最后成了一群人……
然后是《海燕》。叶甫根尼敬礼,升向高处,身影与纱幕上的飞机重合。他驾驶飞机撞向威胁小镇的敌人。舞台上的短短一瞬,再现了游戏里发生过的死。
下一首曲子响起时,飞机成了残骸。向日葵在它四周铺开,歌手坐在上面弹吉他、吹起口哨。那支口哨也平常得很,仿佛有人在一段工作结束后,随意哼起熟悉的歌。
但只有司辰们知道,一切是为了什么。《再见,来亚什基》的乐章,最后就在这样的画面里结束,观众席安静了一会儿,随即是不息的掌声。
1999三年多以来的舞台剧,就这样一幕又一幕接着上场,持续了两个小时。我记下的片段有这些:
- 《青柑橘》里斯奈德和维尔汀的相遇
- 《拍硬档》里的粤语歌声和闪片西装
- 《孤独之歌》里每每露西的镜头,台下传来的惊叹声
- 《1987宇宙组曲》的星空,合成器与管弦乐缓缓铺开,远旅的吟唱从中浮起,灯光把星点送到观众席
- 马库斯缓缓越过舞台的那一段,她在大屏幕上从左向右踱步,穿过一幅幅画框,所到之处,灯光依次亮起
镜头有时给到现场的司辰们,有人笑着,有人还在抹眼泪。
全网零差评,我几乎挑不出毛病
在来到上海体育场之前,我可能从来没想过这次的音乐会的内容会真的做到"全网零差评"。装置与大屏彼此呼应,演员的站位、表演和灯光也都照应着剧情,我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能把题材、年代和音乐风格相隔这么远的游戏内容,一首首串联起来,做成让人记得住的舞台,这场音乐会的舞美内容设计,确实很见功力。
几乎可以说,1999的"文化巡游"这个说法,在这一晚是最贴切的。游戏里的旅行,其实是在漫长的时间里随着大版本更新,一站一站展开;而到了这次的现场,几年的内容被浓缩进两个多小时里。
维也纳的幕布,北方的工厂,沛城的新年,轮番上场的演员、乐手,还有真正立起来的布景,歌剧、摇滚、民乐、迪斯科,坐在同一个座位上,就好像我在地球上空不停拖动着地图,原先分散在不同版本里的声音与画面,此刻密得像一堵墙,迎面推过来。
我恍惚了一整夜,因为台上的年份和我记得的年份并不一致。音乐里的故事可能发生在上个世纪,或者上上个世纪,再听到时,我想起的却是自己两三年前阅读这些文本和画面的那个晚上。
关于1999,我有一个不知道该不该称为巧合的巧合
2023年,我家人得了一场重病,中间做过两次大手术。第一次做手术的那天是6月1日,1999公测的第二天。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八个小时——很难说是焦急或者担忧吧,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我下载了这款游戏,推一会儿主线,再来回踱一会儿步。
直到主线里学校的孩子们推门出去。在屏幕外边,手术室的门刚好打开了。
音乐会这天,孩子们上台合唱第一防线学校校歌(《另一片天空》)的时候,我想,直到时间化为尘埃的那天,我大概也不会忘掉这个画面了。绝对不会。
从未有这样一款游戏刚好让我清楚地记得,玩到某个地方时,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可能是因为恰好1.2和1.3上线的时候,我又恰好在不同的医院陪床,游戏要过版本,人也是。
抱歉,这些记忆有些私人了。但可能,对于其他观众来说也是这样。
欢快的《走吉歌》响起时,我注意到隔壁排的女孩抹了抹眼泪。舞台上、画面里,角色们在迎接新年,她是不是也想起某次不太愉快的、结束了很久的春节?
三年多时间过去,9的角色们沿着他们的命运继续往前,每一位司辰,也沿着自己的生活走了很久。
那些叫好的片刻,先在空座位前做了一遍又一遍
演出结束后,我在小红书上看见不少幕后工作人员分享创作的过程:曲目重编,管弦乐录音,乐队合排,歌手、演员、影像和机械装置的配合……司辰们熟悉的曲子,要重新增添修补更多内容,以便适应这个舞台。
在「众声漫游夜」音乐总监的记录里,有一天从下午四点半开始工作,收工已经到了次日早晨七点。
这么大题材跨度的舞美、曲目和表演,同一块舞台在两个小时内不停地变幻,工作人员的压力可想而知。我可以想象,在这个舞台下的座位空着的时候,这些最终令人叫好的片刻,是怎么先在空座位前做一遍,再做一遍。
然后是10月3日到5日,宝贵的三夜演出。这场音乐会的舞美与视觉,确实配得上1999三年多来积攒的审美与故事,一个又一个演出构思,被扎实地融入到了所有的布景、灯光、影像和表演里,才有了台下这一声声惊叹。
此时此刻,此时此地,让司辰们真真切切地,重返未来。
恐怕深蓝的开发者们,当年也未必能想到这些故事,后来会真的在现实世界里有一个去处。一支又一支歌曲在被修改细节时,会想到今天有这样一场盛大的音乐会、有着这样震撼人心的舞美,让它们焕然一新吗?
今夜星光灿烂,雨一直没停
但无论如何,今夜星光灿烂。伊索尔德要唱《门》,卡卡尼亚便会再次与她相逢。司辰们过往三年的记忆,也终于一桩又一桩复现在了这个雨夜。这就是游戏与音乐的力量,也是时间的力量。
音乐会当晚,最后的安可曲是《相别》。歌手换上天使娜娜的衣服,演员们走向谢幕,台下有人跟着哼唱,这样的一夜就结束了。
曲目表的最后一章,叫作"多么美好的清晨"。实际上,这会儿已经很晚,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停止。在雨中央,我看到一位又一位司辰们撑起各自的伞,意犹未尽地离开,好像坐上了午夜前的南瓜马车。
暴雨带走了很多东西,但它并非让你一无所得。这样的夜晚,今后还会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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