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咖啡与连锁商超走进县城,商业增长不再只属于大都市。县域,正成为观察中国消费变迁的样本。品牌下沉并非简单复刻城市门店,而是扎根乡土、回应本地需求。这场悄然的消费转变,蕴藏着县域蓬勃的生长力量。
过去几十年,县城是消费流出地。年轻人奔赴大城市购物、创业、消费;好商品、好业态、优质服务集中在一二线城市,县城只承接尾货、普通货品。县城人向往大城市的商场与新品。
如今,时代的镜像正在发生逆转。
连锁品牌纷纷落子县城,返乡创业者扎根故土,城里游客开启“奔县游”,田间物产通过电商走向全国。一个县城的超市货架、夜市街巷、产业园厂房,正在记录这场静悄悄的转变。
政策铺了一条新路
县城的这些变化,不是自然发生的。
如果把时间拉长看,过去五年,国家围绕县域经济和县域商业出台的政策,是一条清晰且持续加码的线。
2021年,商务部等17部门发布《关于加强县域商业体系建设促进农村消费的意见》,首次从国家层面对县域商业体系作出系统部署。
2023年,商务部等9部门印发《县域商业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年)》,提出到2025年在全国打造500个左右的县域商业“领跑县”,建设改造一批县级物流配送中心、乡镇商贸中心和农村新型便民商店。
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着力壮大县域富民产业”,要求“深化县域商业体系建设,支持连锁经营布局县域市场,推动冷链配送和即时零售向乡镇延伸”。同年,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
2026年8月18日,商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提出18条具体举措。这18条举措,可以归纳为六个方向:
一是支持县域消费渠道升级。加快存量商业设施更新,优化商业网点布局,完善商业服务配套,盘活闲置资源资产,畅通城乡双向流通渠道。
二是推动县域商业业态创新和品牌打造。引导连锁企业加速下沉,促进本地品牌守正创新,因地制宜发展新兴业态。值得注意的是,意见明确支持国货潮品下沉县域市场。
三是优化县域商品和服务供给。扩大优质优价商品供应,加快完善“一老一小”等服务业态,促进商农文旅体融合发展。
四是进一步提升县域流通现代化水平。提高城乡流通网络效能,引导线上线下协同发展。
五是增强消费保障能力,推动稳岗就业拓展增收途径,强化创业安居释放消费潜力。
六是强化要素集成和营商环境建设。加强财政资金保障,提升金融服务质效,强化县域商业用地保障,营造良好消费环境。
正如有分析指出,这份《意见》是近年来县域消费领域规格最高、涉及面最广的专项部署之一。
政策的逻辑很清晰:县域不是城市的附庸,而是内需的新增量空间。我国县域地区约占全国九成国土面积、五成常住人口、四成的经济总量。当一个拥有如此体量的市场被激活,带来的将是系统性变革。
县城长出新商业
政策在铺路,市场在回应。但在正式文件出台之前,变化已经在县城和乡村悄然发生。
河南省延津县,豫北一个不到五十万人口的农业县。2024年,一座占地四万七千平方米的“悦汇365”购物中心在这里开门迎客。三十多个品牌同步入驻,从肯德基到书亦烧仙草,从连锁影院到儿童乐园。对于一个农业县来说,这些名字以前只存在于电视广告和外地亲戚的闲聊里,如今它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门头下。
当地人倒比外来游客淡定得多。一位开出租的大叔被人问起这座购物中心,随口答:“去年就开了,现在周末停车位都找不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当地媒体把“悦汇365”称为“政策赋能县域商业崛起的标杆案例”。但比这个称号更值得琢磨的,是一个被验证的事实:县城不缺消费意愿,缺的只是那个能把消费欲望装进去的地方。
延津县不是孤例。
向南一千公里,湖北省监利市。一座名叫“焕新生活”的数字体验馆正在做最后的装修,预计国庆前亮相。这是监利第一家主打数字化的商业体,没有传统商场“一层鞋二层衣”的老格局,取而代之的是场景化体验区、线上线下融合的扫码购物墙,以及专门留给本地农产品直播的共享空间。
招商负责人说起这座体验馆,反复提到四个字:补齐短板。补什么?补体验。“县城的人不是没钱,是没地方花。线上消费在全国都能排上号,但线下场景差得太远。”
十八条政策的底层逻辑,恰恰就是这四个字。
再往西,湖南省洞口县。2026年7月,洞口县首个一站式全业态商业综合体开张了。四万三千平方米,七十个铺位,六十多个品牌。对洞口县来说,这不只是一家商业综合体的开业,而是一座县城生活方式的迭代。在此之前,这个县几乎没有像样的商业设施。当地人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一张照片,配了一句话:“我家的小县城也变得时尚了。”
樊文花品牌走进河南省延津县“悦汇”365购物中心
物流通了 商业活了
商业综合体像棋子一样落在县城的地图上。但真正让棋子活起来的,是棋盘下面的经脉。
江苏省泰兴市。这里有一张“1+10+N”的物流网络:一个市级物流中心,十个乡镇配送站,延伸到每一个村口的末端网点。快递不再绕道县城再折返,而是从市里直接分拨到镇,再到村,路通了,车满了。目前泰兴市的村级快递物流服务站点已实现百分之百全覆盖。
物流站里,一位农妇来寄件,箱子里装的是自家做的咸鸭蛋,收件地址是上海。那是儿子在上海的同事订的,“二十个,一百多块钱”。她补了一句:“以前哪敢想,咸鸭蛋还能往上海寄。”
物流通了,商业才能活。商业活了,人就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安徽省涡阳县,一个更经典的样本。2025年,这里被评为全国县域商业“领跑县”。全县网络零售额接近14亿元,同比增长超过三成。25家电商企业、二十多名本土主播,从内容创作到直播运营再到供应链管理,一整条生态链在这里搭了起来。
涡阳县有个做直播的姑娘,以前在杭州市做运营,三年前回了老家。“在杭州,我是几十万主播里的一个;在涡阳,回来就是头部。”她的直播间卖本地生产的箱包,粉丝不多,转化率却不低。“县城的好处是,供应链近,成本低,物流也不差了。”
串起延津县、监利市、洞口县、泰兴市、涡阳县,一个趋势越来越清晰:县域商业正在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过去是有个超市就行,现在要的是体验;过去是有快递就行,现在要的是次日达;过去是有东西卖就行,现在要的是品牌货。
十八条政策的出台,正是把市场上已经发生的事再往前推一把。支持老旧商场改造、推动连锁品牌下沉。落到县城,就是一家新开的奶茶店、一条送到村的快递、一个不用去市里就能逛的商场。
县城商业的这盘棋,还没下完。
产业做实发展里子
商业是面子,产业是里子。一座商场可以改变一座县城的面貌,但真正让人留下来的,是产业。
湖南省桃江县,拥有115万亩竹林、2.56亿株立竹,竹林体量居全省第一、全国第三。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做的生意停留在最原始的形态,卖原竹,编凉席,家家户户劈竹篾,一天挣几十块钱。2019年,全县竹产业产值不到50亿元。有竹,没有产业;有资源,没有品牌。
五年后,局面完全不同了。
桃江县的竹加工企业里,一种叫“竹缠绕”的生产线正在运转。竹子被加工成复合材料,用于管道和建筑构件。这项技术把竹子的综合利用率从过去不足60%提升到接近100%,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废料。
此外还有竹炭负极材料,用在了新能源电池里。这些产品,几年前桃江县还做不出来。
全县现有笋竹加工企业268家,规上企业44家。“桃江竹笋”“桃江竹凉席”已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品牌价值37.15亿元,竹制品远销海外20多个国家。2025年,全县竹产业产值达180.92亿元,加上文旅和康养的延伸,综合产值突破310亿元,带动16万人就近就业。
一组数据背后,是一个县的翻身。2025年,桃江县获评全省县域经济“创新进位奖”;2026年,又拿下“县域经济突出贡献奖”。全省连续两年同时获得这两项奖的县市,屈指可数。当地干部道出其中的转变:“以前靠砍竹子卖钱,现在靠竹子留人。”
桃江县靠竹子,镇原县靠鸡。
甘肃省镇原县,肉鸡产业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产业链。从种鸡孵化到饲料加工,从屠宰分割到熟食深加工,全部在自己的园区内跑通。
截至2026年8月,圣越农牧肉鸡饲养量超7240万只,出栏屠宰近5970万只,生产鸡肉产品12.1万吨,销售收入11.6亿元,全年预计突破百亿产值。总投资2.5亿元的熟食深加工项目正在建设,投产后将新增就业800人以上,累计带动3700多人就业。一只鸡串起的不只是生产线,还有农田。肉鸡产业带动周边50万亩饲用玉米订单种植,建成5家有机肥厂,年产有机肥16万吨。
种玉米的、养鸡的、杀鸡的、做熟食的、搞物流的,全在这一条链上。当地一位村民说:“以前过完年就得往外跑,现在不用了,厂里一年到头有事干。”
桃江县的竹子,镇原县的鸡,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底层逻辑却一致:把资源变成产业,把产业变成链条,把链条变成人们留下来的理由。
如果说商业综合体的下沉是县域经济的面子,那产业链的扎根就是里子。18条政策中提到的“因地制宜发展新兴业态”“创新一二三产业融合的消费链条”,落到县城,就是竹子变管道、土鸡变熟食、农民变工人。
商业把人留在一座城里,产业把人留在一座县里。里子不牢,面子撑不了太久。桃江县和镇原县明白这个道理,越来越多的县城也在明白。
湖南省桃江县工人们正在进行竹缠绕生产作业
连锁品牌也来了
产业强了,品牌自然跟着来了。
品牌看中的,是县域消费的基本盘。第一财经日报统计,2025年至少有28个县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超过500亿元,15个超过700亿元;其中义乌、昆山、晋江、常熟4个县域超过1000亿元。县域人口众多,消费潜力巨大,头部县域已经成为消费大县。
量贩零食赛道最先跑出了样本。不久前,“鸣鸣很忙”旗下签约门店总数突破3万家,创下行业新纪录,其中约六成开在县城与乡镇,县域覆盖率约75%。
几年前,县城的商业街上,蜜雪冰城几乎是唯一叫得响的连锁品牌;如今走进一个东部县城的核心商圈,古茗、瑞幸、赵一鸣的各色招牌挨挨挤挤,山姆会员店、星巴克、希尔顿这些过去只属于一二线城市的名字,也开始把县城当作布局的新重心。
下沉的速度远超预期。
去年,星巴克新进166个县级市场、较2024年接近翻倍且下沉市场门店占比从17%升至35%。而近日披露的数据显示,截至9月15日星巴克新进入69个县级市场,且近一半新增门店位于三线及以下城市。
在四川省南部一个30万人口的威远县,今年春节后“冒出”了两家星巴克,同一条街上还有4家瑞幸、4家库迪、8家蜜雪冰城。
会员店和国际酒店品牌的路径同样清晰。去年10月,山姆会员商店江苏省张家港店开业,这是继昆山市、晋江市之后,山姆在全国的第三个县级门店。
目前江阴店已开工,义乌店也已签约落地。去年9月,安徽省石台县的希尔顿惠庭酒店开门营业;浙江省安吉县已拥有JW万豪、洲际等多家国际酒店。
县城能接住这些品牌,是因为县城本身也变了。
山东省宁津县,一个不算起眼的县城,德百广场经营面积13万平方米,引进了华为体验店等150多个区域品牌首店,开设了全县首家24小时营业的7-11便利店,对首次入驻品牌给予半年免租金优惠。
500多家商铺汇聚在这个商圈里,平日日均客流量约1.3万人次,节假日最高峰超过5万人次。
支撑这股下沉潮的,是一笔清晰的经济账:县城商铺租金、人力等成本远低于城市,而县城居民住房、出行等刚性支出相对较低,往往表现出更强的消费意愿和消费韧性。但需求端的变化更值得关注。
县域消费的真正转折,并非简单的“低价市场下沉”,而是一二线城市的消费理念和生活方式,在数字化传播下加速向县域渗透,县域消费规模占比持续攀升、品质化需求明显增强、商品与服务消费齐头并进、线上线下加速融合。四重变化同时发生,才构成下沉市场潜力的真实基本面。
山姆、星巴克等连锁品牌开始部署县级市场
下沉容易 扎根难
下沉并不等于扎根。
今年一季度,中小零食量贩品牌闭店率达25%至30%,新店回本周期拉长至24到36个月;头部企业依托全国仓配网络与规模化直采能力构筑壁垒,行业分化正在加速。
去年县域新开新茶饮门店近1.5万家,同时全年关店7419家,义乌市、昆山市等热门县域正是关店高发区域。品牌扎堆涌入,并不意味着每家都能活下来。
更隐蔽的隐痛在于,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县域市场在供应链中的位置始终是末端。新品上市慢半拍,爆款到货少一截,部分渠道甚至充斥着“特供款”“减配款”。
县域消费者花着差不多的钱,拿到手的却是差一截的东西。这种“同品不同质”的落差,积累多年,直到最近才有了制度层面的回应。
“促进同品同款商品城乡‘同质同享’”,首次被写入政策文件。鼓励企业在有条件的县域同步上市新品,支持商贸流通企业以“自有品牌+以需定产”构建柔性供应链,政策的潜台词很清楚:县城消费者不需要“特供版”,他们要的是和城市一样的东西。
商务部部长助理袁晓明在8月18日的国新办发布会上说:“县域市场活力旺、潜力足,是各类经营主体加速布局的‘蓝海’。”他同时强调,强化供需适配的关键是推动品牌“扎下去”,按照县域消费逻辑,在选品、定价、服务上做出适应性调整,让品牌在县域不仅“落得下”,更能“留得住”。
“扎下去”不是把城市门店原样搬下来。专家提醒,连锁品牌进入下沉市场要“标准不降、模型适配”。
根据县域价格带、家庭结构、消费频次和售后半径调整选品、门店面积与配送方式,不能把城市滞销品或低配品下沉。县域商业升级,也不是让连锁店替代烟火气,而是让本地经营主体借助标准化、数字化和品牌化活得更好。
事实上,“为县定制”已经在企业端落地。在河北省保定市唐县,一位锅圈食汇加盟商经营着5家门店;锅圈在全国总计有1.04万家门店,县域及乡镇地区占比超四成。针对县域市场,锅圈有针对性地推出大包装、高蛋白食材以及更具地方特色的套餐类产品。
品牌重新打量县城,看的从来不只是租金便宜,而是39.1%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占比背后,一个正在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的市场。
从“尾货下乡”到“为县定制”,变的不是几个字,是县城在这盘生意里的位置,从供应链的末端,变成了值得单独研究的需求原点。政策把“同质同享”的门推开了。接下来,就看谁能真正接住县域的需求。
县域这条路 才刚开始
8月18日,18条政策出台的那天,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个老家县城的同学发了一条动态:“政策来了,咱们县城要起飞了。”
我给他点了个赞,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政策是催化剂,真正的反应还得靠市场自己完成。
过去五年,县域经济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商业综合体从无到有,快递从镇到村,品牌从大城市下沉到县城,产业从粗放走向链条化。
这些变化不是政策催生出来的,而是市场在政策引导下自己长出来的。
18条政策的价值,确认了一个趋势:县域不是城市的“下游”,而是中国消费的“新大陆”。
“十五五”时期,将统筹优化县域商业网络布局,进一步强化县城作为流通与消费枢纽的辐射带动作用。超过1500万返乡创业人员正在改变县城的消费生态。
县乡消费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比重已达39.1%,并且还在上升。县域经济的这场变革,不是大城市扩张的副产品,而是中国消费版图的一次主动重构。
2026年的夏天,当18条政策从文件变成行动,当一个个县城里的购物中心开业、一条条产业链成型、一个个品牌落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市场在扩容,更是一个国家在重新理解自己的内需潜力。
县城的变化,还在一点一点发生。
来源:《中国品牌》杂志
实习编辑:刘江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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