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大结局最后几集,是一场接一场的收场。杜翠雀是踩着王朝的裂缝回来的。皇帝御驾亲征被俘,京城没人主事,官船改了航道,海上成了三不管的地界。她趁这个空子和外敌搭上线,劫了运往京城的贡品,又派人去截了正在东南沿海剿匪的袁绍辉。
她带船队进金陵,嘴上喊的是报仇,实际要的是趁着金陵空虚,把这座城攥到自己手里,做一个坐得住的"金陵王"。她抓了林家出去探亲的二小姐林绣芄,还跟外敌里应外合,一边断大明的粮道,一边等人乱。
可她没算到两个不起眼的人。谢昭沿路打听,在渡口认出了几个跑船人的长相;兰香从账目和航道的变动里推出来路。两下一对,就知道她回来了,也猜出了她要干什么。
于是兰香布了局。院墙四周早泼了灯油、堆了干柴,等人踏进院子,火把落下。杜翠雀身上沾了油,火顺着衣摆往上蹿,她还想端火铳同归于尽,被林绣茹从侧廊冲出来,一琵琶砸在肩背上撂倒,人滚到院角的火药堆上,一声闷响——尸骨无存。院外,南客和九皋从后巷绕过去截住张水仔,几合之内就把人放倒了。
京城那边的天也翻了几回。被俘的大皇子回来做了太上皇,没多久发动宫变,重新把位子拿了回来,头一件就是清算当年拥立二皇子的人。韩梁抱着最后一道折子跪在御书房外,从傍晚跪到天亮,皇帝站在暖阁窗后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不见人。三十九岁,冻死在宫门口。
林锦岐把韩梁的尸身送回老家,把他的妻儿安顿在金陵从前住的地方,才动身回家。他后来在江南的小院里活到五十岁,旧伤复发走的。兰香守着那个家过了三十一年,八十一岁那年睡着走的,院子里的兰草正开着。
六个人圆满了,五个人走了。可要说这部剧里最让人堵得慌的,不是那五个,是一个从头到尾都被人当笑话看的人——袁绍辉。
他做过的事,不算罪大恶极
袁绍辉这一辈子,被人在背后戳的次数,比谁都多。娶了林家的三姑娘林绣茹,继室进门,门第一开始就矮了半截——她是三房庶出的女儿,他这个永昌侯,是正经的勋贵子弟。这桩婚事打一开始就埋着不平。
后来的事,谁都知道。林绣茹连生四个女儿。那时候没有儿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名下那份爵位、那几处田庄、那一大摊铺子,将来都悬着。族里的规矩摆在那儿——无子承袭,爵位就要被议,家产就要被分。三房那几位眼睛一直盯着,天天盼着他这一支断在这一代。
这些不是他一个人的焦虑,是那个时代所有无子嗣的勋贵共同的死结。
他的母亲袁老夫人急了。老太太先是日日念,后来干脆使出了性子——装病。她把人都挑好了,是她身边的大丫鬟碧芜,父亲是侯府管家,母亲还当过袁三婶的贴身丫鬟,一家几代都在袁府当差,还背着个"旺夫生儿子"的命格。
老太太要他纳妾,要儿子这件事,搁在那个年代,说不上罪大恶极。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膝下无子,族中长辈轮番上门,母亲咳着血逼他点头——这不算他坏,这是他生在一个什么样的世道里,就得按那个世道的规矩活。
他点了头,他点这个头的时候,没顾上林绣茹。她流着眼泪看他,他把脸别开了。
这是他一辈子最对不起人的一次。不是他不想护,是他那点勇气,到他母亲一句"三日后纳碧芜为妾"就散了。
林绣茹回了林家,按老规矩,娘家人这时候大多劝和,让她忍——你是正头夫人,忍到妾生了儿子,记在你名下,名分还在你手里。
林锦岐没这么劝。他把事情摊到桌面上谈。谈的条件,最后落成两条:妾可以纳,但人得由林家挑;侯府的家产,只能由正室所生的几个女儿平分。
袁绍辉答应了,答应得还很有风度。他说,男儿若成器,有侯位在,再挣一份家业不难;若不成器,别说家产,侯位也未必留得住。女孩也是他的骨血,是袁家的血脉,这份家产给她们,保她们一世安稳。
纳妾之后,还是女儿,他以为纳妾能解这个死结。小妾进了门,袁老夫人日日供着,盼着抱孙子。结果两胎下来,都是女儿。
前后加起来,六个女儿。,这不是他不够努力,是命。可族里那几位才不管这些,议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永昌侯这一支,气数尽了。
一个侯爷,一生无子,六个女儿,全家的指望全落空。这个局面,在当时的世道里,几乎等同于天塌了。
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后面这一层,那时候还留了一条退路——过继一个族中的男孩做嗣子。只要走这一步,永昌侯的爵位还能传下去,家里的田产也不会被族里分掉。
那时候东南海上正乱,杜翠雀的人在沿海作祟。他带兵赶到海边,一头扎进那片芦苇荡,中了伏。
动手的人里有张水仔——杜翠雀手里最得用的一把刀。当年那一箭穿透杜正后心的账,杜翠雀记了十六年,这回连本带利都还了回来。人死在芦苇荡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他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儿子。他的灵前,站着的是几个女儿,和已经回了娘家的前妻。那场面有多难堪,剧里没细拍,但想一想那个年代一个侯爷的丧仪——没有嗣子扶棺,没有男丁跪灵,来吊唁的人凑不到一桌。
可这一步没走成,后来袁绍辉被张水仔给杀死了,林绣茹人已经回林家了,四个女儿跟着她。袁家这边,族里三房那几位已经在盘算怎么把家产往自己名下挪。林绣茹看穿了这一点——她要是把这四个孩子留在袁家,等她们长大,那点分下来的家产早晚被三房蚕食干净。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吓唬三房,逼他们断了亲。断亲这一步落下去,两家从此不相往来。三房想借着族里的名分来分家产,这条路就走不通了。四个女儿守住了母亲争来的那份,安稳安稳地长大。
代价是什么?代价是袁绍辉这一支,彻底成了孤门。没人愿意再站出来替他打理过继的事,谁都不想跟一个"断了亲"的房头拉扯。侯府的爵位没有人接,就这么悬着。
到最后,那个写着"永昌侯"三个字的爵位,也丢了。袁绍辉守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祖上挣下来的名号、四代攒下来的家业、一个侯府该有的体面——一样没剩。
说到底
很多人说秦舜华苦,说韩梁冤,说林绣茹难。这些都成立。可要说"可悲",袁绍辉排第一。
因为其他人都是被命运砸了,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坑里的。他想守的东西,是这个世道教他该守的:门第、香火、爵位、体面。他每一样都照着规矩办了——母亲让他纳妾,他纳了;族里逼他要儿子,他努力了;林绣茹要家产留给女儿,他签了。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恶,可他输得干干净净。没儿子,没爵位,没家产,没体面,连死后都没有一个能替他扶棺的男丁。
他唯一做错的那一步,是那天林绣茹流着眼泪看他的时候,他把脸别开了。那一下别开的脸,就是他一生的分水岭。从那之后,他手里攥着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滑——滑到女儿名下,滑到林家去,滑到火海里,滑到没人记得的地方。
一个守着旧规矩活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被旧规矩吞了。这才是他真正可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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