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秋末的一个上午,县文史办的小周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顺着土路来到柳河村。

村头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老汉,正低头编柳筐。

小周支好车,走过去问:“大爷,您们村有个叫李春荣的老同志吧?”

老汉抬头,眯眼打量他,随后点了点头:“我就是李春荣,你找我有啥事?”

小周说明来意,县里要采集革命故事,想让李老汉讲讲当年的革命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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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荣把柳条往怀里一收:“有啥好讲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

小周笑道:“您当过民兵指导员,打过仗,为革命出过大力气。”

老汉没接话,低头掐了根柳条。过了片刻,他才拍拍手上的土,起了身:“家去吧,喝口水。”

院子不大,土墙,三间北屋,门楼矮矮的,一迈步就得低头。

李春荣从墙洞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块发黄的白布,他拿手摩挲着布面,像摸一件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小周掏出本子。

李春荣说:“这是我当年当民兵时候的衣裳布片,一晃眼,几十年过去喽。有些事,再不说,可就真烂肚子里了。”

1947年7月,鲁中南这一片形势紧张得很,敌军重点进攻山东,地方上还乡团也跟着搅和。

柳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南边一条河,北边一道岭。村里民兵归区上管,李春荣当时是指导员。

区上发下一颗手榴弹,他当宝贝,白天揣怀里,夜里放枕边。媳妇笑他:“一颗铁疙瘩,比娃还亲。”

李春荣说:“你懂啥。到了要紧时候,它能顶一个班。”

那年春上,他遇过一回险。

夜里去邻村送信,半路撞上两个敌探。他蹲在沟里,趁黑扔了块土坷垃,喊着扔手榴弹,对方一愣神,李春荣便钻进麦地就跑了。

事后他琢磨,敌人也是人,黑灯瞎火,心里也虚。

这个念头,后来救了他。

7月那晚,天闷得像扣着口锅。高粱、玉米都长起来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李春荣到区上开会,领了张通知,要各村防备敌人偷袭。回村已过二更。媳妇孩子睡下了,他闩上门,把通知塞进墙洞,手榴弹搁在枕边。

刚合眼,村南狗叫起来。先是一只,接着一群。叫得急,又忽然停了。

李春荣一骨碌坐起来,他披上褂子,抓起手榴弹,轻轻抽开门闩,闪到门楼后头。月光不亮,地上浮着薄雾。他顺着门缝往外看,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墙根下,黑影一个接一个,弯着腰往村里摸,有人碰了铁锹,低声骂了句什么,再细看,影子背着枪,约摸二十来号人。

不好,敌人摸上来了。

李春荣后背发凉。

跑?来不及。喊?一嗓子出去,先挨枪子儿。通知还在墙洞里,村里人还睡着。他攥紧手榴弹,铁壳子被手心焐热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春上那回,两个敌探都怕诈,眼下这一群,黑夜里更摸不清底。

可自己就一颗手榴弹,真打起来,顶多响一声。

咋办?

敌人越来越近,已经到槐树跟前了。一个压着嗓子催:“快,进村,先抓民兵。”李春荣牙一咬。他把身子往门楼里一缩,扯开嗓子,学部队指挥员那口气喊:“一班左,二班右,三班堵后路!口令!”

这一声又亮又硬,像石子砸进水缸,敌人猛地停住,黑影乱晃。

有人趴下,有人往回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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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荣不等他们缓神,又喊:“口令!不答就开火!”外头静了一下。一个兵哆嗦着答:“别……别误会,自己人!”

李春荣厉声顶回去:“自己人?口令不对!一排手榴弹准备!”

他把手榴弹举起来,弦环套在小指上。月光照在铁壳上,冷森森一闪。

敌人看见了,有人猛地大喊:“中埋伏了!”

敌人不知村里有多少人,只当钻进了口袋。有的往河里蹚,有的钻高粱地,有的连鞋都跑掉了。李春荣没追。他退进院子,用肩膀顶上门,手榴弹还攥在手里,弦没拉。

媳妇醒了,抱着孩子问:“咋了?”李春荣喘着气说:“没事,敌人跑了。”话虽硬,腿却抖得站不住。

天快亮,区小队赶到了。村外捡到一只鞋、一顶帽子、两个子弹袋。

乡亲们围上来,说老李一声喊,退了一群兵。

李春荣摆手:“不是我喊得响,是他们心虚。”军属刘大娘抹着泪说:“春荣啊,你要是不喊那一声,俺们可就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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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荣低头看看手里的手榴弹,半天没说话。后来,那颗手榴弹一直没舍得用。

解放后,他把它交了上去,胸章却留了下来。

小周听到这儿,问:“大爷,当时真不怕?”李春荣望着门外老槐树,慢慢说:“怕。谁不怕?可我是指导员。我身后是老婆和孩子,是粮食,是村子。我要是缩了,全村遭殃。”

他停了停,又说:“人老了,记性差。可那晚的狗叫、月亮、手榴弹的凉,忘不了。”

小周合上本子,心里热乎乎的。她忽然明白,有些故事不在厚书里,在庄稼人的记忆里。那一声口令,护住了一村人,也护住了那个年月老百姓的胆气。

如今槐树还在,叶子年年绿。

风一吹,哗哗响,像还有人站在门楼下,亮着嗓子问一声——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