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绪保
那年冬天
1978年，冬天的一天。从早到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吃过晚饭，张红林的父亲背着破棉被，提着一只箢篼出门。十岁的张红林跑过来，“爸，我跟你一起去。”
“夜里怕是要下雪，你就别去遭那份罪了。”
张红林有点犟，默默跟在父亲身后。有个人陪陪也好，他的父亲没做声。不做声就是默认。张红林心里松了下来。从村子到集镇上的食品所，五六里路。往年，这个时候，为了买猪下水过年，都是张红林父亲一人去歇夜排队。也许是想去见个新鲜，也许是突然长大了，今年，张红林执意要陪父亲去。
食品所的门前，已排放了两只箢篼，张红林的父亲将箢篼排在第三的位置。用箢篼，或是篾箩排队是乡亲们买猪下水不成文的规矩。路近的人，不赶时间，不用歇夜，只用箢篼等排个队就可以了。而路远的人，通常是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歇一夜，才不至于放“空档”。
冬天的夜晚来得快，何况是阴沉沉的天呢！食品所门前左侧有一间堆放稻草的房子。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父子俩就算是安顿下来。冷风不时从敞开的门洞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张红林的父亲拿了几捆稻草，堵住门洞。房子里暖融融的，散发着稻谷的香味。迷迷糊糊中，张红林听见父亲自言自语，“好大的雪！”他睁开眼睛，揉了揉双眼，哪里看得见雪啊，只见门洞上方稻草没有堵住的地方，一片光亮，那是积雪的反光。父亲知道，它是积雪的反光。张红林没有了睡意，他屏气凝神，想捕捉雪的声音。但根据经验，雪花如同柳絮般轻巧得很，哪里有声音呢。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心肺粉丝汤，那可是一家人年夜的美味。寂静中，他咽了一口口水。“爸，食品所每天都要宰杀四五头猪，我们为什么吃不上猪肉呢？”张红林突然发问，让他的父亲猝不及防。过了一阵，父亲回答说：“家大口阔，一家人要吃，要穿，要住，一年到头，不超支就不错了。”父亲的话，张红林似乎懂，又似乎不懂。他见过父母用钱时太多的“抠门”情景。他知道，穷啊，有什么办法！他在心里发誓，长大后，一定要让家里人吃上猪肉，让村里人吃上猪肉。
春天来了
冬日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对于张红林来说，1990年的春天，是年轮的春天，更是人生的春天。
见龙张湾有“两绝”在十里八乡很有名，一绝是熬糖，另一绝是铣鸡。早年间，村民凭着两手绝活，走村串户，维持家计。后来，“两绝”成了集体副业收入的来源，即外出从事“两绝”者，将收入上交生产队，生产队给从业者记工分。作为见龙张湾的子民，张红林的父亲是熬糖的好手，想让红林子承父业。在张红林心里，熬糖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他对父亲说，“熬糖，敲糖，只能小安，不能大富，要干，就干大事。”
这一年，张红林23岁。儿大不由爷，再说，一棵草有一颗露水养，只要走正道，张红林的父亲也就不再过问儿子的事。经过数次市场调研和考察，红林水泥制品厂正式挂牌成立。那个时候，改革的春风熏陶着每一个想成就一番事业的有志青年。正当张红林拉满风帆，甩开膀子大干的时候，他遭受了人生第一记闷棒。
时间大概是1991年前后，一个客户按照约定的日子，委托运输司机来厂里提货。预制板已过养护期，因为时间紧，他还没来得及起出预制板成品。他带着司机去预制场起水泥板。没想到，撬杠一用力，预制板的受力点就像土坷垃被人敲打后，马上破碎。一块如此，两块没有改变……他眉头紧皱。不应该呀，这些预制板，从原料配比，到每天按时浇水，每个环节，他都是严格按照要求实施。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应该是水泥质量导致强度不够。司机说，“这种板子，勉强可以用，我给别人装运过，人家也没有出大问题。”卖出去，那是赚昧良心钱；不卖，经济损失大。张红林心中两只兔子上蹿下跳。
质量是企业生存发展的生命线，而诚信是立身之本。他对司机说：“且不说信誉，质量问题，人命关天，这些板子，我不能卖。”为了不影响客户建房的进度，当天，他带着司机去临近的预制厂买合格产品。那时候，因为水泥是抢手货，热销，生产水泥的小厂很多。这些小厂，水泥标号常常不达标。回家后，他忍痛销毁了这批产品。那可是损失上万元的抉择啊！那可是东挪西借跑破一双鞋借来的真金白银啊！要知道，当时，有上万元收入的家庭算是农村的上等家庭了。一个家庭一下子背债上万元，日子还不得暗无天日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自毁不合格产品，虽然带来了经济损失，但为张红林赢得了信誉，赢得了市场。从这以后，红林水泥制品厂门庭若市，张红林也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腰杆子挺直了的张红林每年为国家上交税收2万多元，他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顺理成章当选为梁子湖区水泥制品行业协会会长。
蝉鸣高枝
进入2000年，张红林敏锐地观察到，农村建房开始向现浇方向发展。这就意味着水泥板的销路即将走下坡路。经过不断的市场调研，一方面，张红林提前布局，投资一百万元建成一个现代化的养鸡场；另一方面，继续寻找市场商机。
机遇垂青有准备的人。2008年，浙江尖峰集团招区域营销商，负责鄂州片水泥销售。张红林注意到这家集团公司是上市公司，公司实力雄厚，在全国有多家分公司。而水泥需求量，未来几十年内只会不断上升，不会下降，加盟它的营销团队，前景绝对看好。但关于营销商人选，公司有三条硬性要求。即有市场基础；有经济实力；讲诚信，人品好。连续三届梁子湖区水泥制品行业协会会长，全区水泥制品行业销售量长期排名第一的税收大户，客户赞誉的口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积累，使张红林顺利进入事业发展的高光阶段。
为了做好营销商工作，张红林关停了红林水泥制品厂，全身心投入到营销工作之中。从加入营销队伍这一年算起，张红林不声不响，连续八年取得公司销量第一的战绩，成为公司销售的一面旗帜。
2016年，浙江尖峰集团董事长蒋晓蒙到大冶分公司视察调研。公司营销总监袁先民向蒋董事长汇报了张红林的销售业绩。听完汇报，蒋董事长对张红林产生了浓厚兴趣，当即要求袁总监带路，他要会一会这个为公司作出贡献的“营销大王”。
蒋董事长一行来到鄂州市沼山镇李铁铺鄂州区域销售办公室。办公室一个门面，外面停着一辆北京现代小车，里面有两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门边放着一个饮水机。“营销大王”的办公条件如此简陋，让蒋董事长感到意外。在蒋董事长的眼里，很多营销商办公处豪华，开的车子不是奔驰，就是宝马之类。蒋董事长对袁总监说：“为企业做出贡献的人，我们要让他赚到钱，张红林的办公条件这么寒酸，是不是你们的营销制度没有制订好？”袁总监笑着说：“董事长，张红林一贯为人低调，不喜欢搞面子工程。”
“埋头实干，好！”蒋董事长望了望张红林，说：“今年，不管张红林销售多少吨水泥，每吨为他加一元的销售奖励。”蒋董事长一锤定音，这一年，张红林为集团销售52万吨水泥，公司奖了他52万元。领奖金那天，袁总监不无感慨地对张红林说：“我们要向你学习，做人低调，干事高调。”
张红林并不满足于自己的销售业绩。既然机遇给他开辟了如此敞亮的人生道路，那他就一定要干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他的人生追求在于不断超越自己，对父母尽孝道；对子女，要让他们自食其力；对社会，要有贡献；对自己则严己宽人，清心寡欲，为人谦和。这些年，他心中始终惦记着自己的心愿。2021年，他以早年组建的运输队为基础，成立了湖北好达运输公司。从此，他的事业如鱼得水，蒸蒸日上。
还乡逐梦
时间白驹过隙。转眼间，几个儿女都长大了，大学也毕业了。而岁月留给他的是须发斑白。办企业，跑营销，建公司，几十年打拼，张红林考虑该给儿子成长的空间了。每每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他的眼前总是浮现沼山脚下那个小小的山村，总是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和父亲躺在食品所旁边小屋的誓言。他知道，在外面，自己扮演主角的这幕大戏，是时候下场了。自从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他已不是十岁那年的他，他对梦想有了新的认识，那就是共产党员要对社会有贡献。他决定还乡逐梦。
2020年的一天，他把儿女叫到一起，对儿子张磊说：“你跟我干了这么多年，积累了经验，也锻炼了能力，从今天起，我名下的公司和我的业务，都交给你打理，我准备告老还乡，过几天清闲日子。”张磊知道搏击商海的辛苦，他没说二话，接过父亲的担子，但他不知道的是父亲口中的“清闲”，是想回乡践行自己的梦想。
张红林回乡第一时间把村子里几个长老请到家里，并对他们说：“我们湾的村容村貌，该打理一下了。”老人们纷纷叹气，“一分钱难住英雄汉。没有钱，怎么打理？”张红林说：“钱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只需要做一些外围协调工作，比如出现纠纷矛盾什么的。”长老们见他真心想为乡亲们做事，借此机会，一致要求他担任湾子的村民理事会会长。理事会会长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没工资拿不说，要自己带头义务为大家服务，还会得罪人。这个“公差”没有人愿意干，一直空着。为了取得长老们的信任，他爽快答应。
张红林是个言出必果的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湾子的文化中心建起来，让乡亲们娱乐有场所，休闲有去处。湾里召开村民理事会议，会上，他捐款一百万元。在他的带动下，村民纷纷自愿捐款，不到一天工夫，自筹资金达到300万元。钱有了着落，文化中心如期竣工。
从2018年回乡到现在，张红林没有停止过反哺家乡的行动。为了响应镇政府美丽乡村建设的号召，他先后捐款一百多万元，为湾子家家通刷黑公路，并安装路灯。至今，湾子的路灯电费由他一个人承担。村里为每个湾子配备的保洁员，除了见龙张湾保洁员每天打扫卫生外，其他湾子的保洁员都是一个星期才打扫一次。区别如此大，是因为保洁员的工资一年只发3400元。张红林知道后，每年为保洁员加薪一万多元。
张红林去过很多地方。每去一地，完成工作之后，他喜欢研究村落民居。发现有特色的村落，他都铭记于心。没想到，无心之举为他日后打造美丽乡村起到了借鉴的作用。2021年，他找到镇领导，并对领导说：“我们湾位于沼山脚下，铁贺线旁，交通便捷。沼山是省级森林公园，不但自然环境优美，而且人文文化很丰富，比如佛教文化，三国文化，民俗文化等等，很适合打造成美丽乡村示范点。如果获批，我愿意助一臂之力。”经过开会研究，镇领导同意将见龙张湾列入示范点进行建设。为此，他捐款八十多万元，并提出一个要求：湾子建设，以不影响村民生活环境为前提，要简朴，符合实用美观，干净整洁的原则。镇领导采纳了他的意见，并让他拿出方案，协助镇村主管领导进行建设。
张红林一连熬了几个通宵，完成了设计方案。按他的方案施工建设后的见龙张湾，面貌焕然一新。走进见龙张湾，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一条条刷黑公路向每一户的大门蜿蜒延伸，全湾几十处围墙，按地势，配合每一户房子的特点建造，该高的地方高，该低的地方低，宜直各有取舍，样式没有一处重复，用料一律是接地气的砖瓦和石头。为了传承非遗文化，把熬糖，铣鸡两绝的工艺流程搬上文化中心广场的文化墙。如果说，这些情景给人带来了外在的视觉审美享受，那么，利用空房子建起的非遗手工作坊和党史纪念馆则为村民、游客带来了体验传统文化的快感和赓续红色文化的精神食粮。
见龙张湾美丽乡村建设示范点建成后，深受各级领导的好评。作为典范，一些市县领导纷纷前来考察取经。大冶市美丽乡村建设考察团回去后，把见龙张湾的范式定为样板工程。
人老叶红
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作为党员，张红林知道，回馈乡梓，不能只是停留在自己一个湾子，而应该尽自己的力量撬动停滞不前的乡村经济，只有乡镇经济活起来，大家才能过上舒心的日子。沼山镇有36家小型服装加工厂。这些小厂，生产规模小，管理粗放，安全隐患突出，是镇领导的一块心病。镇领导一直想整改，苦于找不到良策。与此同时，太白港社区300多套房屋，闲置长达10年，近20亩工业用地荒芜多年。2022年，镇领导找到他，要他发挥余热，把沼山创意产业园建起来，便于集中安置这些小厂。
张红林以沼山镇商会党支部书记的身份联合有志回乡创业的商会会长张涛，成立了湖北青同投资有限公司。公司投资1.6亿元，建设沼山创意产业园。项目吸收了50家企业入驻，形成“生产+仓储+深加工+物流”一体化创意产业集群，可望于2027年竣工投产，可提供1000个就业岗位，预计每年税收500万元。
让领导和乡亲们津津乐道的是鄂州市梁湖食品有限公司的成立，这是对他功成名就后，精神境界进一步提高了的生动阐释。公司投资3000万元创办现代化生猪屠宰厂。屠宰厂落户沼山镇牛山村闲置的小学校址。在此之前，梁子湖区没有规范的屠宰厂，吃肉贵，有时猪肉还不新鲜，群众意见很大，都盼望有自己的生猪屠宰厂。事关群众的菜篮子工程，区领导十分重视，蔡书记亲自督办。这个项目从立项批复到竣工，用时不到一年，其建设速度之快，建设标准之高出乎大家意料。区里大会小会，蔡书记都要提一提这个项目，他称项目为“沼山速度”，并解释说，“沼山速度就是市里提倡的花湖速度，他是张红林以主人翁姿态，反哺家乡的体现。”
当然，速度背后，不是没有艰难，不是没有阻力。在谈到这一点时，张红林讲了这样一件事。施工之初，牛山村村民强烈反对。大家都说，屠宰厂污水横流，臭气熏天，污染环境，严重影响村民的生活和身体健康，不能建。面对村民的阻扰，张红林没有强行施工，他平静地对参与阻扰的村民说：“你们的担心有道理。你们所担心的，领导也有所担心。换位思考，如果是我，不知道现代化屠宰厂是什么样子，也会反对。但是，今天，我要说的是，大家可不可以选几个村民代表组成考察团队，随我外出考察？等我们回来后，建，还是不建，再表态好不好？”入情入理的话语化解了一场风波。
为了解除领导、村民心中的顾虑，第三天，张红林租了一辆车把村民代表和相关领导带到蕲春和宜昌参观。这次参观让代表们看到了什么是现代化的屠宰厂，大家对宜昌特别有印象。
去宜昌的那天，气温高达39摄氏度。下车后，已是下午一点多，也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代表们看到屠宰厂绿树环绕，鲜花盛开。草坪绿意葱茏，假山耸立水池中，池中鱼儿自由游弋。张红林问大家，“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有人说是公园，有人说是政府的什么单位。张红林告诉他们，你们都错了，这就是我要带你们参观的屠宰厂。在参观屠宰厂车间时，猪栏，消毒，屠宰，分割……所有工序全部自动化。里面的污水，经过下水道流入污水处理中心，全程看不见一只苍蝇，闻不到一点臭味。
张红林问大家：“今天气温高，你们闻到臭味了吗？”大家没有作声。他不紧不慢地说：“这就是现代化屠宰厂的样子。我建的屠宰厂，两分钟可以杀一头猪，比他们的还要先进。投产后，你们吃的猪肉肉质新鲜，每斤可以便宜两至三元钱，更重要的是可为乡亲们提供200个就业岗位，还可为村集体盘活闲置资产，增加收入，你们说，这样的项目落地你们村，是不是一件大好事？”经张红林这么一说，代表们纷纷表态支持项目开工，张红林的心这才落地。
张红林为乡亲们做这些事，从不追求名声。为家乡解困扶贫，他从来是有求必应，无求有应。每年他为村子里的老人送去慰问金和物资，对困难学子更是全力相助。2016年，家乡水灾，他捐款一万元，捐送蛇皮袋2万多条，并亲自带着一些同学连续一个星期坚守在夏嘴村胡曹宝湾渡槽险情段，又从自己车队调出防汛专用车辆三台，哪里有危险哪里冲，有记者要采访他，他婉言谢绝。
“霜叶红于二月花”。张红林功成归来，一心扑在助力乡村产业振兴的大事上，人老心红，就像秋天山上的红叶，比早春的花还要红，还要漂亮。
2026.10.5.
本文作者陈绪保，退休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第八次代表大会代表，湖北省第七届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学员，湖北省第六届优秀文艺志愿者，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300余万字。著有诗集《跋涉者之歌》《孤独的云》和长篇小说《湖乡风云》，散文集《浮沉光影》。获《今古传奇》杂志社第二届中国文学地理创作奖、第十二届优秀诗歌一等奖。执笔创作的电视短片《一代宗师张裕钊》获2024年首届亚洲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短片奖、并于2025年12月入围第十五届北京国际网络片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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