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半山腰的时候，风正从谷底往上涌。那风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吹在脸上有些凉。往山上看，绿已经漫过了所有视线能及的地方。这里就是芦芽山。
芦芽山在山西宁武，管涔山的主峰。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地方。知道的人，多半也是冲着万年冰洞来的。确实，一个常年结冰的洞穴，藏在北方的山里，听起来就有些奇特。但冰洞只是芦芽山的一部分。悬空村也在附近，马仑草原也在山上。几个地方离得不远，可走起来，感觉像是换了好几个季节。
万年冰洞在山的南侧。洞口不大，走进去，温度立刻降下来。台阶是湿的，扶手是凉的。越往里走，冰越多。冰柱从洞顶垂下来，有的粗，有的细。冰笋从地面长上去，有些已经和上面的冰连在了一起。灯光打在冰面上，显出微微的蓝。洞里的冰是怎么形成的，说法不少。有人说是因为洞的形状特殊，冬天冷空气能进来，夏天热空气进不来。也有人说和地下的气流有关。不管怎样，这个洞里的冰确实常年不化。站在洞底往上看，那一层层冰层能看出岁月。外面是三伏天，里面是冰天雪地。这种反差让人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出了冰洞，沿着山路往另一个方向走。悬空村在悬崖上。说是村，其实只剩几户人家，还有一些空了的院子。房子是木头搭建的，一半嵌在崖壁里，一半伸出崖外。下面用木柱撑着。那些木柱不知道立了多少年，表面已经发黑。站在村口往下看，谷很深，风从谷底吹上来，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村子很静。偶尔能听到鸡叫，或者老人走路时拐杖碰到石头的声音。村里的路是石板铺的，窄窄的，通向各家各户。院墙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院子里种着菜，豆角挂在架上，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从悬空村出来，往马仑草原走。路是土路，颠得厉害。两边先是灌木，后来灌木渐渐矮下去，草越来越多。等到车子停下，眼前已经全是草了。马仑草原不像内蒙古的草原那样一望无际。它是在山顶上。海拔高，四周是松林。草长得密，踩上去软软的。夏天的时候，草是绿的。那种绿很亮，太阳照上去，像是从草叶里透出来的。站在草原上，风很大。远处的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直响，不停。草里有野花，紫的，黄的，白的，很小，贴着地面开。蜜蜂在花上停一下，又飞走了。
草原上有马。几匹马散在坡上，低头吃草。有人走近，它们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尾巴甩来甩去，赶着牛虻。马仑草原的夏天很短。六月草才绿透，九月就开始黄了。所以七月八月来，正好。那时候的草，绿得发亮。站在草原上往远处看，能看到芦芽山的主峰。主峰上有太子殿，小小的，立在悬崖边上。从草原走到主峰，要穿过一片松林。松林里很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有声音。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跑过，尾巴翘得高高的。
芦芽山的地质很特别。冰洞是石灰岩溶洞，悬空村是建在悬崖上的村落，马仑草原是亚高山草甸。一个地方，几种完全不同的景观。这在别处不多见。冰洞需要特定的岩层和气流条件。悬空村需要陡峭的崖壁和能搭木柱的岩石缝。马仑草原需要足够的海拔和降水。这些条件，芦芽山都凑齐了。所以有人说，这里是晋北的地质奇观。这话不假。只是知道的人还是少。来的人多半只看冰洞，看完就走。其实悬空村和马仑草原也值得去。走在悬空村的石板路上，坐在马仑草原的草里，感觉和看冰洞不一样。冰洞让人惊讶，草原和村子让人安静。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又回到草原边上。风还是那么大。草在风里倒向一边，又慢慢立起来。远处的松林变成深色的剪影。天上没有云，蓝得很干净。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了几下，落进松林里。我站在那里，看着天慢慢暗下去。草的颜色从绿变成灰绿，最后变成看不清的暗色。风还是凉的，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芦芽山的夏天，白天热，晚上凉。住在这里的人家，院子里堆着柴，屋顶的烟囱冒着烟。烟是青白的，升上去，被风吹散。
离开的时候，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路两边还是草，黑黑的，看不见绿色。我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些。冰洞里的冰，悬空村的木柱，马仑草原的绿。这些东西在一起，没有道理，又好像很有道理。山在那里，几万年了。冰在洞里，几千年了。村在崖上，几百年了。草在山顶，年年长，年年黄。人来或者不来，都一样。只是人来了，看见了，心里就多了一点什么。那点东西说不清楚，像风从谷底往上涌，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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