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在少年时,总爱给世界划下清晰的边界。
热爱在左边,现实在右边;虚拟的战场在光里,真实的考卷在暗处。
二者是天平的两端,多往一边倾一分,便是对另一边的亏欠;选了其中一条路,就得把另一条的入口彻底封死。
我们怕揣着热忱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就成了碌碌无为的普通人,怕热爱败给现实,怕理想向世俗低头。
却没人早早告诉你,边界从来都是人画的。
等你肯从壳里探出头才会发觉,现实那一头,也有人在接住你。
02
十二月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号楼楼道的窗户缝往里灌冷气,走廊墙上的旧通知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页页掀过去的旧日历。
期末的气氛早就在校园里弥漫开了,图书馆的座位要靠抢,食堂吃饭居然有人捧着单词本,韩旭的跑腿业务也暂时收了线,天天泡在自习室里啃高代。
顾一鸣的战队,是这段日子里502寝室最鲜活的盼头。
市区高校DOTA城际挑战赛,十六支队伍全是周边大学城的高校战队,一路打了快半个月,最终闯进了决赛。
平时训练都在学校后门的极速网吧,决赛定在市区电脑城,周六上午十点开打,采用BO3赛制,每局率先推掉对方基地的队伍获胜,冠军奖金两千块。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韩旭比顾一鸣本人还激动,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说要组织亲友团去现场撑场子,赢了必须搓一顿好的。
顾一鸣嘴上不说,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意。
以前打路人局、打校内赛,都是隔着屏幕的胜负,赢了也就游戏公屏刷一波恭喜,关了电脑还是寝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生。
这次不一样,是实打实的线下赛,有对手,有观众,有摆在明面上的冠军荣誉。
他训练的时间更长了。
每天下午没课就泡在极速网吧,晚上十点多才回寝室,回来也不立刻睡,坐在桌前翻比赛录像复盘。
变故是周三下午来的。
班长把补考名单贴在寝室楼下的时候,韩旭正叼着包子往自习室跑,扫了一眼就炸了,踩着楼梯往上冲,撞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一鸣!坏了!你那门高代补考,时间改了!”
顾一鸣刚收拾好鼠标键盘准备出门训练,闻言动作顿住,回头看他:“本来不是说下周六考吗?”
韩旭喘着气:“教务处临时调整,改到这周六下午三点了!就……就决赛那天!”
寝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阿坤刚翻完一页单词书,笔尖停在纸页上,没说话。我手里的水杯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周六上午十点决赛开打,BO3赛制,真打满三局,加上BP、中场休息和赛事流程拖沓,少说也要拖到下午一点多。
赛场在市中心电脑城,回学校得穿过大半个城区,周六午间核心路段车流密集,有时一两个小时都没个准。
算下来卡着下午三点的开考时间,几乎没有富余的时间。
顾一鸣沉默了几秒,把鼠标包往肩上一挎:“没事。这次先弃考,等大四再清考。”
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但清考还是有风险,这几年学校抓得越来越严,清考通过率一年比一年低,真拖到大四,万一过不了,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03
那天晚上顾一鸣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帽檐上沾了点细碎的冰碴。他没提补考的事,放下包就去接热水,像往常一样沉默。
韩旭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拍他肩膀:“一鸣,你真打算放弃补考啊?那可是高代,清考万一卡你怎么办?”
顾一鸣拧着杯盖:“不然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平:“比赛练了这么久,全队五个人都等着我。补考反正我也没怎么复习,去了也考不过,白跑一趟。”
“怎么就白跑了!”韩旭急了,“你大一下学得很扎实的,捡起来很快!”
顾一鸣没接话,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很深,梧桐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像他此刻抿紧的唇线。
阿坤一直没说话,坐在书桌前翻日历,在草稿纸上算来算去,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顾一鸣。
“来得及。”
我们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阿坤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草稿纸上,上面列着时间线:“决赛十点正式开始,BO3赛制。前两局节奏快,2:0拿下的话,十二点半左右能结束对局。不用等颁奖合影,打完直接撤,能省至少半小时流程,十二点四十准时出发回学校。市区到学校不堵车四十分钟,就算遇上车流缓行,两点前也能到学校,离三点开考还有一小时,赶得上。”
韩旭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领什么奖啊,打完直接撤,绝对来得及!”
顾一鸣却摇了摇头。
“不行。”他语气很笃定,“决赛对手是理工大,防守拉扯出了名的稳,想速胜根本没那么容易。万一每局都拖成大后期拉锯局,打满三局少说要到下午一点半以后,再遇上堵车,几点能到学校根本没谱。”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就算赶得上,我也考不过。本来是打算比完赛好好学一周的,这阵子全在练比赛,书一点没看,去了也是坐满时间交白卷。”
寝室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刮得玻璃响,像谁在外面轻轻敲着窗子。
04
韩旭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他当晚就拉着我和阿坤凑在小方桌前,头碰头挤在一起商量对策。
“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放弃。”韩旭攥着笔,开始盘他的计划,“阿坤你负责划重点讲题,主力全靠你;陈燃你帮着整理答题步骤和采分点,大题哪怕算不出结果,写对步骤也能拿分;我负责后勤,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点点头:“我没问题。就是时间紧了点,满打满算也就三天。”
“三天怎么了?”韩旭眼睛瞪得溜圆,“好多人突击一周都能不挂科,他底子本来就不差,三天抓重点足够了!阿坤你说呢?”
阿坤已经翻开了高代课本,指尖划过目录:“可以。补考难度更低一些,考点集中。我把历年考题找出来,押五十道核心题,他能吃透,及格没问题。”
我们三个凑在灯下合计了半宿,一份“双线作战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顾一鸣下课后照常去极速网吧训练,不耽误战队磨合;晚上十一点准时回寝室,阿坤主讲知识点、刷真题,我帮着捋答题规范,学到凌晨两点准时睡觉。
每天一套模拟卷,可以在白天上课间隙完成,阿坤利用碎片化时间帮他订正。
韩旭负责全程后勤,一日三餐带饭。决赛当天提前找好车在电脑城楼下等,比赛一结束立刻上车返校。
计划列完,韩旭拿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去找顾一鸣。
顾一鸣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听完我们的计划,愣住了。
“不用这么麻烦。”他耳尖有点发红,“你们自己也要复习期末。”
“废话,期末我们当然复习,不差你这点时间!”韩旭把纸往他桌上一拍,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就三天!赌一把,比赛尽力打,考试也别放,血赚!”
我接话:“阿坤押题很准的,去年他帮其他学院押的高数,救了很多人。”
阿坤点点头,把整理好的考点清单递过去:“都是必考的,我标了星级。三星题全吃透,及格稳。”
顾一鸣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三个,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计划纸,半天没说话。
暖黄的台灯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总是冷淡淡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过了好久,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好。麻烦你们了。”
“麻烦个屁!”韩旭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都是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等你拿了冠军过了考试,得请我们吃火锅!”
“嗯。”顾一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那本高代真题册翻开了。
笔尖落在第一页的时候,停顿了几秒,然后稳稳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05
接下来的三天,是502寝室最齐整也最安静的三天。
下课后阿坤对着电脑翻历年补考真题,手抄整理考点,我根据考点整理解题步骤。
韩旭跑前跑后,三餐加宵夜,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一鸣的日子,是掰成两半过的。
白天在极速网吧,他是战队的劣势路单兼指挥,鼠标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报miss、喊控符、定开团时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队友跟着他的指令进退有序。
晚上十点,他准时推椅子起身,背着包往学校赶。冬天的夜里风大,吹得人脸疼,他进门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却连口气都没喘,坐下就翻开考点册子开始看。
凌晨两点的502,灯总是亮着的。阿坤讲得仔细,顾一鸣听得很认真。
他学得很快。毕竟是能把上百个英雄的技能CD、装备合成逻辑、兵线刷新节奏记得分毫不差的人,这点知识点,只要沉下心,根本难不住他。
只是困是真的。
第二天凌晨,我起来喝水,顾一鸣已经坐桌前了,像上课犯困的小学生,手里还攥着笔,笔尖悬在纸页上,差点戳下去。
听见动静,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拿起凉水杯往额头上贴了贴,又接着看。
“困了就睡。”我小声说。
他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再看两道。”
我没劝他。
人一旦有了想抓住的东西,是不怕熬的。以前熬通宵冲分是,现在熬通宵啃书也是。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决赛前一晚,阿坤出了最后一套模拟卷,让顾一鸣掐着时间做。
一个半小时后,顾一鸣放下笔。
阿坤当场批改,红笔在纸页上勾勾画画,末了在分数栏停住,写了个“68”。
“及格了。”阿坤抬起头,脸上露出点笑意,“补考难度比这个还低一点,正常发挥,没问题。”
顾一鸣盯着那个“68”看了好久,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紧绷了几天的下颌线,终于松了一点。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却暖烘烘的。韩旭端进来四杯热牛奶,杯壁冒着白汽,往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
“明天都给我加油!”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比赛拿冠军,考试一定过!咱们502,好比那502胶水,粘在一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顾一鸣拿起牛奶,轻轻说了声:“谢谢。”
“又来了!”韩旭翻了个白眼,“赶紧睡觉!明天才是硬仗!”
灯灭的时候,我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顾一鸣把那张写着68分的卷子,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里。
像收起一张来之不易的、通往现实世界的入场券。
06
决赛那天,天特别冷。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和阿坤、韩旭提前半小时坐公交往市区赶,赵磊也跟着一起,说要给周远、杨帆助威。韩旭提前约好了返程的出租车,去的时候先挤公交省点钱。
韩旭一路叨叨个不停,说自己昨晚特意查了黄历,诸事皆宜。
电脑城的赛场早就挤满了人。两支决赛战队的亲友团,加上周边高校闻讯来的电竞爱好者,乌泱泱一片,烟雾混着暖气,烘得人脸上发烫。
比赛区在最里面,拉着红色横幅,左右各摆了五台机子,分属两队。
顾一鸣他们已经到了,正在调试机器,他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帽檐压着,指尖在鼠标上轻轻点着,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周远、杨帆坐在他两边,正检查键盘,看见我们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我刚找好位置站定,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看,是尹雪、吴佳佳、张淼和林薇薇四个人,裹着厚外套,鼻尖冻得发红。
尹雪见我笑了笑:“张淼吵着要来看看,我们就一起过来了。我还是第一次看线下游戏比赛。”
正说着,许可欣也走了过来,她是听说我们都在,特意绕过来的:“还挺热闹的,大家都来了。下周建模省赛就轮到我们上场了,把我都搞得有点紧张了。”
聊了两句省赛的准备情况,我迅速招呼大家落座。
十点整,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局,顾一鸣他们选了强攻推进阵容,先手控制足,爆发伤害高,从开局就压着对面打。
顾一鸣的劣势路坦度稳得离谱,技能释放与兵线把控卡得分毫不差,二十分钟就带着队友推破两路外塔,一波团战精准控住对面核心,接连击杀四人,首局稳稳拿下。
赛场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韩旭喊得最大声,差点跳起来。
“对!就这节奏!第二局接着压,半小时解决战斗!”他攥着拳头,脸都涨红了,转头冲阿坤喊,“不到十二点就能结束!”
没想到吴佳佳也懂些门道:“别高兴太早。对面第一局没摸清我们的推进节奏,第二局肯定会换防守阵容拖后期。”
她说得没错。
第二局一开局,对面就换了打法,全程避战控线发育,不正面硬拼,专抓后排带线的空隙下手。
顾一鸣显然急了,几次想带队开团逼节奏,都被对面躲了过去,反倒因为走位太冒进,被对面蹲了两次,辅助的眼位和补给耗得飞快。
“别急啊!稳点打!”韩旭在观众席上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替他打。
我心里也揪了起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急。他怕打久了耽误下午的补考,怕熬了三个晚上的夜白费。他想快点结束对局。
可越急,越容易出错。
比赛拖到五十多分钟的时候,对面抓住一波机会,打出了完美控制链,接连击杀我方三名队员,顾一鸣扛着伤害拼死换掉了对面一个输出,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对面扳回一局。
赛场里静了两秒,随即响起理工大亲友团的欢呼声。
顾一鸣摘下耳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额头上有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没看计分板,也没看欢呼的人群,只把鼠标包慢慢拢到手边,像是已经把心思挪到了下午那场考试上。输赢在这一刻退到了后面,还有一件事,比奖杯更压秤。
韩旭不喊了,攥着矿泉水瓶:“完了……打第三局的话,少说也要四十多分钟……”
阿坤低头看表,眉头皱得很紧:“现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第三局要是能四十分钟内速战速决,十二点半前能打完,就算耽搁到一点出发,赶下午三点的考试也没问题。”
周远也摘下了耳机,回头看了一眼顾一鸣,没说话。杨帆和其他队员,脸上带着点沮丧。
顾一鸣沉默了几秒,重新戴上了耳机。
07
谁也没想到,第三局开局崩得比预想的还快。
理工大显然是中场休息时彻底调整了战术,一上来就换了全新的游走gank体系,三个人轮番针对我方后排核心,连野区视野都封得严严实实。
开局才十分钟,我们这边就被抓死了两次核心位,辅助蓝量见底,顾一鸣的劣势路线上彻底站不住脚,只能缩在塔下补刀。
“这怎么打啊,三路都劣。”观众席里有人小声嘀咕。
另外两个队友脸色越来越差,操作都开始变形,其中一个人猛地砸了一下键盘。
顾一鸣指尖还在键盘上敲着,操控着角色往回撤,卡着视野边角收掉一波残兵,顺手补了两组防守眼位。
周远的辅助立刻跟了过来,把仅剩的蓝量都砸在他身上,两个人就缩在高地塔下卡视野,没说话。
有一个队友急了,摘下耳机凑过去跟顾一鸣说什么,手还不停比划,大概是劝他早点敲出GG算了。顾一鸣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只摇了摇头。
他没放弃。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整场比赛最漫长的高地拉锯。对面带着装备优势一波波压过来,顾一鸣就卡着地形放技能清兵、打断推进节奏,技能放得分毫不差,好几次硬生生把对面的进攻拦了下来。
周远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加血、套盾、补视野,把所有资源都砸在他一个人身上。
另外三个队友也慢慢稳了下来,开始找机会反打。
可差距实在太大了。经济差越拉越大,对面核心装备成型后,我们的防线一道接一道被冲破。
五十八分钟,周远的辅助蓝量彻底耗尽,被对面集火倒地;剩下的人节节败退,最后顾一鸣被五个人围在泉水前,甩出最后一个大招清掉一波超级兵后,基地也随之被推平。
1:2。
理工大的观众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彩带和掌声混在一起,铺天盖地砸过来。我们这边静悄悄的,韩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顾一鸣摘下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抓起桌上的鼠标包和外套,起身就往后台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身后主持人喊“亚军队伍留步领奖”都没回头。
韩旭反应最快,拔腿就跟着往外跑,边跑边喊:“车我叫好啦!就在楼下门口停着!快!”
阿坤也紧跟着站起来,往赛场外冲。韩旭回头匆匆给我甩了一句:“照顾好几个女生!我们先送一鸣去考场!”
我们一行人闷闷地往公交站走,周远、杨帆和战队成员留下来处理后续,领奖、跟主办方对接。
车刚进主城区就堵上了,长长的车流望不到头,半天才挪个十米八米。我看着窗外龟速前进的车流,心一点点往下沉,忍不住给韩旭发了条短信,隔了好久他才回了五个字:“也堵死了。”
等我们坐公交晃回学校,已经三点半了。
刚进校门,就看见韩旭站在主干道边上跺脚,他走得急,把吴佳佳的包都背回来了。
看见我立刻挥手:“可算回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怎么样了?”
韩旭喘得话都说不连贯:“车两点五十才蹭到校门口,离三点只剩十分钟!三教在学校最里头,平时快走都要十五分钟。一鸣下车后拎着文具袋就往前冲,我和阿坤跟在后面跑,肺都要炸了。跑到三教楼下的时候刚好两点五十八,他一步跨三阶台阶往上冲,赶在三点整的铃声里扒开了教室门。”
我松了口气,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了地。
阳光穿过云层,漏下来一点暖意,晃得人眼睛发花。
08
补考考了两个小时。
我们仨回到三教楼下的台阶上坐着等。
韩旭买了三瓶热奶茶,边喝边唠,说刚才最后守高地有多帅,说顾一鸣冲出去的时候有多急,说到末了叹了口气:“差一点就赢了,真可惜。”
“能坚持到末了就不算输。”阿坤拧开奶茶盖,“他认真比赛的样子,挺有魅力。”
我点点头。
下午五点整,顾一鸣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还有点乱,脸上的汗早就干了,神色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不好。
“怎么样怎么样?”韩旭立刻凑上去。
顾一鸣抬眼看了看我们,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应该能过。大题基本都见过,选择填空也都是阿坤划的重点。”
“牛!”韩旭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考试过了就不亏!比赛亚军也不亏!走,吃饭去!”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没有预想中夺冠的喧闹,同样让人心里踏实。
除了我们502四个,战队成员也来了,一桌子人围坐着,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翻滚,热气腾腾的,把窗外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大家轮流敬酒,敬亚军,敬死守阵线的五十八分钟,敬这半个月的训练,敬今天的有惊无险。
顾一鸣来者不拒,碰杯就喝,喝得脸颊发红,话却还是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点笑意。
吃到一半,周远猛地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对了,今天比赛完,主办方那边有个人找我,说是半职业队的,看你高地守得稳、心态好,想让你有空去试训。”
顾一鸣愣了一下,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指尖在边缘蹭了蹭,没说话,只是随手塞进了卫衣口袋里。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向我们三个。
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很亮。
“这杯,敬502的兄弟。”
“以前我觉得,只有游戏里的事才算数。现实里的东西,我搞不定,也不想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这次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肯定就放弃了。”
“不说了,都在酒里。”
他又一仰头,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喝完抹了抹嘴,坐下来的时候,耳根更红了。
我和阿坤静静地看着他,蓦地想起早上阿坤说的那句,他认真打游戏的样子,很有魅力。
桌子上静了两秒,随即韩旭嗷一嗓子就炸开了:“我靠!顾一鸣你居然会说这种肉麻的话!老子没白给你带三天饭!”
闹哄哄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09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顾一鸣的床帘居然是拉开的。
我迷迷糊糊爬下来,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正对着那本高代课本翻。
“起这么早?”我揉着眼睛问。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嗯。昨天有两道题不太确定,再看看。”
“补考都考完了,还看?”
“期末也快了。”他转回去,继续写,“顺便看看期末的内容。总不能再挂一次。”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韩旭打着哈欠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这场景,嗷一嗓子差点把天花板掀了:“我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鸣居然主动学习了!”
顾一鸣没理他,像是在憋笑。
上午我去图书馆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阿坤和顾一鸣。
阿坤抱着一摞专业书,顾一鸣手里也拿了两本,两个人并肩往自习室走,讨论着刚才的一道证明题。
两个人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影子投在图书馆的玻璃门上,叠在一块儿。
10
人们总爱讨论热爱与现实的关系,说爱好不能当饭吃,说虚拟世界的荣光抵不过一张成绩单。
可日子过久了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非此即彼的边界。
一个人能在没人看好的地方拼尽全力,也能在该交差的地方把分数拿够;能扛住旁人不当回事的压力,也能在白纸黑字上给出个交代。
少年人的成长,从来不是把热爱丢进尘埃里,一头扎进现实的洪流。
它真正教会人的,是把心里的火揉进脚下的路,把虚拟世界里磨出来的韧性,拿去对付真实生活里的难。
《林城夏未凉》阅读目录
(本章为第23章,点击下方链接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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