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莫尔道嘎需要一些决心。从海拉尔出发,车子一头扎进大兴安岭的腹地,路是窄的,两边的树密密地夹着,白桦和落叶松交替出现。
初秋的时候,白桦叶子先黄,那种黄是浅浅的、透明的,像被阳光泡过。落叶松还绿着,针叶硬邦邦的,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再往深处走,落叶松也撑不住了,整片整片地转为金黄,那种黄厚实、浓烈,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了针叶里。这时候路就变成了一条缝,头顶的树冠几乎要合拢,车在下面走,像穿过一条用金子铺的隧道。
白鹿岛不是岛。它是一块被激流河三面环绕的台地,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把一片林地抱在怀里。说它是岛,是因为水涨的时候,低处的草甸子淹了,只剩下高处那片林子,孤零零地立在河中央。但多数时候,河水退去,草甸子露出来,金黄和赭红交织着,从水边一直铺到林子脚下。
白鹿岛这个名字来得神秘,没人说得清是蒙古语还是鄂温克语的转音,也没人真见过白鹿。可你站在河对岸望过去,晨雾升起来的时候,林子若隐若现,偶尔有狍子从雾里探出脑袋,你又会觉得,叫它白鹿岛是合适的。
看晨雾要早起。五点钟,天还黑着,林子里冷得刺骨。我把外套紧了紧,踩着露水往河边走。脚下的苔藓厚得像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林子里传得老远。走到河边时,天边刚裂开一条缝,灰白的光从树梢间漏下来。
河面上贴着薄薄一层水汽,先是一缕一缕的,像谁在河面上抽烟。渐渐地,水汽浓了,连成一片,把整条河都盖住了。雾气漫上来,漫过河滩的石头,漫过草甸子,最后把整片林子都裹进去。这时候你再看白鹿岛,只能看见树尖。那些金黄的落叶松尖从雾里冒出来,像浮在半空中的一片海。
雾里的声音不一样。平时林子里的鸟叫是清脆的、零星的,这时候全都闷住了,远远的一声,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河水响得格外清楚,哗哗的,不急不缓。偶尔有鱼跳,扑通一声,在雾里散开。
我站的地方有一棵倒木,横在河边,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蘑菇。我坐下来,不动。过了一会儿,雾里有了动静。先是一只松鼠,从倒木那头窜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窜回去了。然后是狍子,两只,从林子边上的雾里探出半个身子,耳朵竖着,鼻子里喷出白气。它们没看见我,慢慢走到河边喝水。喝完了,又慢悠悠地走回林子里,蹄子踩在落叶上,声音闷闷的。
雾散得很快。太阳一出来,光线斜斜地射进来,照在雾上,雾就变成了淡金色的颗粒。先是树尖露出来,然后是整棵树。林子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河水也亮了,泛着青灰色的光。草甸子上的霜化了,水珠挂在草叶上,一闪一闪的。这时候你再看白鹿岛,它已经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了,满树的金黄。有些叶子落下来,飘在河面上,顺水漂走。更多叶子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在河边坐了一上午。没有别人来。整个莫尔道嘎,整个大兴安岭,好像就我一个人。偶尔有运材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更多时候是安静,那种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忽然想起阿尔山。阿尔山也美,秋天也金黄,可那里人多。栈道上挤满了举着相机的人,观光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莫尔道嘎不一样。它藏得太深了,路太难走了,来的人少。来的人少,林子就还是林子,雾就还是雾。白鹿岛就还是白鹿岛。
中午的时候,我往回走。林子里的光线变了,从斜射变成直射,阴影缩短了。落叶松的针叶落了一地,铺在苔藓上,像又长了一层。我踩过去,脚底下沙沙的。偶尔有松果掉下来,砸在落叶上,咚的一声。走到高处回头望,白鹿岛还在那里,河水绕着它流过去,湾子里静静的。雾早就散了,可你总觉得那岛上还有什么东西没散,也许是雾的魂,也许是别的什么。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苔藓的气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一口。然后转身,往林子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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