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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滴在灰色地砖上,一滴,两滴,圆得像句号。这里是淮南舜耕路。

周砚蹲在舜耕路与淮河大道交叉口的公交站下,一手捂着后脑,一手已经拨通了110。他报地址的时候声音稳得不像刚挨了两砖的人。救护车还没到,围观的人已经开始用手机拍他。

后来人们知道,这是一个机械厂工人。母亲正在血液科化疗,周四还有一次。他耳机里放着母亲爱听的豫剧,手机里存着今天早上拍的缴费单和她靠着枕头吃橘子的照片。他本来只是站在那儿等车。

冲突的起点轻得几乎荒谬。一个女人突然贴上来,问他是不是偷拍了她。他没有争辩,直接把手机递过去,一张张翻最近三小时的相册,点开“最近删除”,再把镜头那一面对着她的眼睛。动作慢,配合,近乎讨好。他太清楚普通人被冤枉时的处境:要么当场自证,要么被剪成十五秒短视频推上热搜。他母亲还等着下周的化疗,他输不起热搜。

女人不看。她只是反复说“你删了”。然后弯腰,从绿化带边上两只手挑起半块砖头。

第一下擦过耳廓,耳机飞出去。第二下落在后脑靠近耳朵的位置。血顺着头发流下来,糊住了眉毛。第三下举起的时候,他身体先动了——侧身、抬臂、抓住她的手腕向外拧。地很滑,两人都失去重心。她倒地时手腕发出很轻的一声“咔”,随即大哭:“他打我了!”

监控、执法记录仪和一名围观女子拍下的完整视频,后来把经过还原得清清楚楚。警方依据《刑法》第二十条和今年施行的新《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认定他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予处罚。

可法律的认定来得太晚。

当晚传上网的九秒剪辑,只从他抓住她手腕掀翻的瞬间开始。评论区几乎一边倒。有人肉出他在机械厂上班,陌生电话打来三十几个。直到十一分钟的完整视频流出,风向才骤然翻转。有人翻出对方过去两年里发过的十几条类似帖子,措辞惊人一致:“一直说路人偷拍。”

这一刻,阶级的轮廓变得清晰。

一个工厂工人要证明自己没有偷拍,必须把手机递出去,必须把删除记录点开,必须被砸出血,必须自己报警,必须等待完整证据出现,才能从“打女人的男人”变成“正当防卫的当事人”。而那些习惯用怀疑和喊叫抢占道德高地的人,几乎不需要承担任何成本。

他争的是一句公道——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成都地铁上那个脱鞋脱袜自证的年轻人,打了三年官司还等不到一句像样的道歉。广西宾阳那个被扇耳光后反击的人,最初也被一起拘了五天。这些人争来争去,争的都是同一件事:清白到底要怎么证明,证明完之后,那些冤枉他的人,要不要付出一点代价。

出院后他回过一次那个公交站。砖头早被清理干净,地上只剩一小块颜色深一点的水泥。他站在原地,耳机里母亲的豫剧刚好放完。

砖头砸的是后脑,疼的是整个阶级,病得太重的是母亲。谁来保卫工人阶级?还有工人伟大却又病着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