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出月子那天,婆婆刘桂芬搬来了六个孩子。
她先把一个红色塑料盆放进卫生间,又把两床旧被子摞到沙发上,像是早就看好了位置。
我抱着女儿站在卧室门口,没说话。
六个孩子里,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四岁。书包、凉鞋、保温杯、塑料袋,一件件堆在我家客厅。
周远从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他看了我一眼。
“妈说,先住一阵。”
“多久?”
“孩子们开学前吧。”
我低头看女儿。她刚吃完奶,嘴角挂着一点白沫。月嫂已经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周远、婆婆,还有这六个突然拥有了我家地址的孩子。
“开学还有两个月。”
“也没那么久。”
刘桂芬把一只搪瓷缸放在茶几上,缸底磕出一声脆响。
“都是亲戚家的孩子,家里没人照看。你在家带一个也是带,带七个也不差这一口饭。”
我看着她。
“我刚出月子。”
“月子都坐完了。”
“我女儿还不到两个月。”
“孩子睡了你也睡,哪有那么娇气。”
周远把牛奶放进厨房,回来时顺手关了门。
那个动作很轻。
像怕我听见,又像怕外面的人听见。
最大的男孩走过来,小声问我:“舅妈,我们睡哪里?”
我没回答。
周远替我说:“你们先在客厅打地铺。”
客厅本来放着女儿的婴儿床,旁边还有一张折叠餐桌。六个孩子一住进来,连婴儿车都只能推到阳台。
我扶着墙坐下。
刘桂芬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语气软了些。
“静静,都是一家人。你刚嫁进来那会儿,我也没把你当外人。”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每次说完,都会把家里的麻烦往我手里递。
我问周远:“是你把他们弄走,还是你们一家全搬出去?”
屋里忽然安静。
小女孩正在拆一包饼干,手指停在半空。
周远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这几年最擅长的,就是不急着回答。
“你先别把话说这么绝。”
“那我换个说法。谁负责他们的吃饭、洗衣服、接送、作业、晚上发烧、半夜哭?”
“我和我妈一起。”
“你明天要上班。”
“我妈在。”
我看向刘桂芬。
她没有接话,只把那只搪瓷缸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六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突然问:“舅妈,你家有蚊香吗?”
我说:“没有。”
周远皱了下眉。
“你别跟孩子较劲。”
我看着他。
“你们不是把孩子送进来,是把一个女人的时间,先当成了没人要的东西。”
他说:“静静,孩子们没地方去。”
“那是你们的问题。”
“也是你的家事。”
我低头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她睡得很熟,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像抓住一块不会动的布。
刘桂芬起身,把厨房里一袋米拖到墙边。
“行了,先吃饭。你坐月子也没吃过几顿像样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六只碗,摆在餐桌上。
没有我的。
我问:“我的呢?”
刘桂芬愣了一下。
“你不是刚吃过吗?”
我看着那六只碗,没再说话。
晚上,六个孩子睡在客厅,呼吸声一片接一片。周远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机扣在枕头边。
我给女儿换尿布。
他闭着眼说:“你今天说话太重了。”
“哪句?”
“全搬出去那句。”
“你记得倒清楚。”
“妈年纪大了,你让她下不来台。”
我把脏尿布装进袋子里,打了个结。
“我刚出月子,你们让六个孩子住进来,就给我留一张脸?”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别吵了,明天再说。”
明天还没来,客厅里一个孩子先哭了。
刘桂芬在外面喊我。
“静静,你起来看看小五,他说肚子饿。”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腰。
周远没有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张床也被他们搬走了一半。
02 承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做饭。
刘桂芬把锅盖掀开,里面只有昨晚剩下的半锅粥。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拿出六个鸡蛋,敲在碗里。
孩子们挤在餐桌旁边,筷子碰碗,叮叮当当。
周远洗漱完走出来,穿着那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
“静静,今天我送妈和孩子去买东西。”
“买什么?”
“床垫,被子,生活用品。”
“钱谁出?”
他拿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先从家里出。”
“哪个家?”
刘桂芬抬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谁决定让他们住进来,谁负责开销。”
“这几个孩子能吃多少?”
“一个月水电、饭菜、用品、交通,不算时间,光花销就不少。”
“你算得倒清楚。”
“我不算,难道等你算?”
刘桂芬把鸡蛋端到孩子面前,声音沉下来。
“你嫁进来,不是只嫁周远一个人。”
我看着她。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不把这句话写在彩礼单上?”
周远把钥匙攥紧了。
最大的男孩低头吃鸡蛋,像没听见。小女孩把自己那只鸡蛋掰成两半,悄悄塞给旁边的小男孩。
那孩子摇头。
她又塞过去。
动作很熟练。
我忽然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衣服都洗得干净,却没有一件合身。袖口有的长,有的短,像是从别人身上接过来的。
刘桂芬说:“他们爸妈都出去打工了,托到我这里。你现在在家,也不是没事。”
我把女儿抱紧了些。
“我在家照顾孩子,不等于我没有事。”
“女人不都这么过来的。”
“你也这么过来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周远咳了一声。
“妈,你先别说了。”
刘桂芬端起碗,舀了一口粥。粥太烫,她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眼睛立刻红了一圈。
她放下碗,嘴硬地说:“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有接。
周远把我拉到阳台。
“你给我个面子。”
“谁给我面子?”
“我知道你累。”
“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晚上不是我也起来抱孩子?”
“你抱过三次,三次都问我奶粉在哪。”
他脸色变了。
我把晾衣架上的小袜子取下来,一只一只叠好。
“你们提前商量过,是不是?”
“没有。”
“那你妈为什么一进门就知道六个孩子睡哪儿,锅碗放哪儿?”
“她来之前问过我。”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他们可能来住,没想到这么多。”
“六个和七个,对你来说就是多几个数字。”
他抿了抿唇。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你昨天说的是先住一阵。”
“我没法把他们赶出去。”
“你可以不让他们进来。”
他靠在阳台门上,低声说:“静静,你能不能别逼我。”
我看着他。
他眼下有一小块青色,领口歪着,平时他很在意这些。他昨晚大概没睡,也可能只是手机看多了。
他不是完全不累。
这让我没有继续骂下去。
可他把累藏起来,不代表可以把我的累当成空气。
“我不逼你。”
我把最后一只小袜子放到篮子里。
“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接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样?”
“请家政。”
“一个月得多少钱。”
“你不是说,都是一家人吗?”
他扯了下嘴角。
“你现在拿这句话堵我。”
“是你们先拿它堵我的。”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最小的那个把牛奶洒在桌上,刘桂芬急着擦,嘴里不停念叨。
周远抬脚要进去。
我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的产假工资到账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到账了。”
“卡呢?”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动了动。
“我放抽屉了。”
“哪个抽屉?”
“书房。”
我转身进书房,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没有银行卡,只有一张被折过的纸。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临江市一家家政门店的报价单。
上面写着:住家育儿,六千元一个月。
报价日期,是半个月前。
周远站在门口。
我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没有准备。”
“那它自己写的?”
他没说话。
我把报价单折回原样。
那天中午,我第一次没有给孩子们盛饭。
刘桂芬站在厨房门口问我:“静静,你不吃?”
“我等家政来。”
“你还真要请?”
“对。”
“你有钱吗?”
“有。”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知道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周远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别拿钱赌气。”
我看着他。
“女人手里的钱,不是赌气,是她在关系里最后一把不需要解释的钥匙。”
他说:“你一定要把家里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六个孩子睡在客厅,还是我不肯照顾他们?”
没人回答。
下午,周远把那张报价单撕了。
撕得很慢,纸边却不齐。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他昨天关门时的动作。
他不是怕孩子们听见。
他是怕我听见他们已经计划好了。
03 转
周远撕掉报价单以后,家里安静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六个孩子看电视,刘桂芬择菜,我抱着女儿在卧室里来回走。
孩子一直不睡。
我就数衣柜里的衣服。
一件,两件,三件。
数到第十七件时,周远敲门。
“静静。”
“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明天请两天假。”
“然后呢?”
“先把孩子们安排好。”
“安排去哪儿?”
“我再想办法。”
“你想过什么办法?”
“送回去。”
我看着他。
“昨天不是说没法赶出去?”
“现在有法了。”
“什么法?”
他没说。
我把女儿放进婴儿床,拉好被角。
“周远,你每次说再想办法,意思就是让我先接住。”
“我没有这么想。”
“你已经这么做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孩子动了动嘴,继续睡。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
“她也是我的女儿。”
“所以你应该知道,她的妈妈没有多余的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坐到床沿。
“你知道我一天换多少次尿布吗?知道我一晚上醒几次吗?知道我吃饭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饭就得起来抱她吗?”
“我也起来过。”
“你起来以后第二天还能去上班。”
“那我辞职?”
“你不是在解决问题,你是在把问题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他没吭声。
门外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舅舅,作业本没了。”
周远回头。
“在你书包里。”
“我找不到。”
“你再找找。”
小女孩没走,站在门外问:“舅舅,我能用你的电脑吗?”
“不能。”
“为什么?”
“没为什么。”
“那我写不完作业,明天老师要说。”
周远皱起眉,声音重了些:“让你找你就找。”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走远。
我看着他。
“你对孩子倒是有耐心。”
“我已经够耐心了。”
“你把不能解决的事都交给我,所以你在孩子面前可以保持耐心。”
他站起身。
“你想让我怎么样?向你认错?我认。我妈做得不对,我也做得不对。现在孩子已经来了,难道能凭空消失?”
“不能。”
“那就一起想办法。”
“办法很简单。”
“什么?”
“把照顾孩子的责任还给他们的父母。”
他把脸偏到一边。
“他们父母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那你们就把我的时间当成不要钱。”
“你不是外人。”
“我如果是外人,你们反而会客气。”
这句话让他停了很久。
晚饭时,刘桂芬端出一大盆面条。
她给每个孩子都夹了肉,最后剩下两块,放进周远碗里。
我的碗空着。
她看见了,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边。
“你不是减肥吗?”
“我不减。”
她又夹回去了。
小男孩看着我:“舅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做饭?”
“因为我今天不想做。”
“我妈说,女人不做饭就是懒。”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刘桂芬训他:“小孩子话多。”
我看着那个孩子,他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酱油。
“你妈还说过什么?”
他想了想。
“她说舅舅家很大,让我们住到开学。”
我转头看周远。
他正在给最小的孩子挑面里的葱花。
动作很细。
他把孩子碗里的葱一根根夹出来,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面没有动。
我问:“谁说我们家很大?”
“我妈。”
“哪个妈?”
小男孩指了指刘桂芬。
刘桂芬骂他:“吃你的饭。”
周远忽然放下筷子。
“妈,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
“说什么?”
“我们家很大。”
“本来就有三间卧室。”
“书房不算卧室。”
“孩子们住一阵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跟他们说,静静刚出月子?”
“我说了。”
我抬头。
她说:“我说你身体已经好了。”
周远看着她。
这次他没有替她说话。
刘桂芬低头挑面,像没看见。
我突然发现她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孩子的指甲蹭到的。她没有擦药,袖口压在上面。
她也不是完全轻松。
只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周远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打电话。
我听不清,只听到几句。
“不是我不管……她刚生完孩子……妈,你别再说了……我知道那边也难……”
十分钟后,他回来。
我问:“谁?”
“我姐。”
“孩子的妈妈?”
“嗯。”
“她什么时候接?”
“她说再等两个月。”
“为什么?”
“工地那边不让带孩子。”
“她知道孩子住到我们家了吗?”
他没有回答。
刘桂芬替他说:“知道。”
我看着她。
“那她有没有问过我?”
刘桂芬手里的筷子掉进碗里。
这一次,没人替她捡。
04 再转
第三天凌晨两点,女儿哭了。
我刚坐起来,客厅里也传来一阵响动。
有人摔了杯子。
我抱着女儿出去,看见最小的孩子蹲在地上,手边是碎掉的玻璃杯。刘桂芬弯腰去捡,手指被划了一下。
她把手缩到身后。
“别过来,地上有渣。”
我把女儿交给周远,拿扫把过来。
“你去洗手。”
“没事。”
“去。”
她站着没动。
周远抱着孩子,孩子哭得脸通红。他一只手拍着女儿,一只手扶住最小的孩子。
六个人都醒了。
最大的男孩趿拉着拖鞋,挡在小男孩前面。
“是我弟弟打碎的,不关奶奶的事。”
“我知道。”
我扫完玻璃,把碎片装进袋子。
刘桂芬拿纸巾缠住手指,语气还是硬的。
“一个杯子而已,吵什么。”
我问:“周远,你姐什么时候来接孩子?”
“她说月底。”
“今天几号?”
“十六号。”
“还有十四天。”
“嗯。”
“她知道你妈带了六个孩子过来吗?”
“知道。”
“她知道我们刚有孩子吗?”
“知道。”
“她有没有说谢谢?”
周远看着我。
“她说等发工资,把钱给我。”
“多少?”
“她没说。”
“你也没问。”
他把脸转开。
我从沙发上拿起一个帆布袋,里面是一摞孩子的户口本复印件、家长联系方式,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着六个名字,下面是每天的安排。
早上六点起床。
七点吃饭。
八点写作业。
十点做家务。
中午午睡。
下午看弟弟妹妹。
最后一行字,是周远的笔迹。
“静静负责盯着。”
我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这是什么?”
周远立刻伸手来拿。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写的?”
“不是给你的。”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只是列了个表。”
“谁让你列的?”
“我妈。”
“你写的。”
“我说了,是个表。”
“你打算让我每天照着做?”
“不是。”
“那你写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
小女孩突然哭了起来。
“舅舅,我们是不是要被送走?”
周远蹲下去。
“不会。”
“舅妈不喜欢我们。”
我说:“我没有说要赶你们。”
“你刚才说让我们妈妈来接。”
“你们应该回自己家。”
最大的男孩低声说:“我们没有家。”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没人动。
刘桂芬坐到沙发边,手上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她把那只手藏进膝盖下面。
我去拿药箱。
“手给我。”
“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伤口。”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伤口不深,玻璃扎进去一点。我用镊子夹出来,她咬着牙没出声。
我问:“六个孩子的爸爸妈妈,为什么都不来接?”
“都忙。”
“忙到不能问一句我愿不愿意?”
“他们又不知道你不愿意。”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她不说话。
周远在旁边说:“我姐他们家里欠了钱,孩子跟着她也吃苦。其他几个是她婆家的亲戚,托给她一起照看。她一个人扛不住,就找到妈。”
“所以你们把人送到我这里。”
“不是我送的。”
“你没有拦。”
“我想过请人。”
“报价单是半个月前的。”
他脸色变了。
我把纱布贴好,站起身。
“你早就知道会有孩子来。”
“我知道可能来两个。”
“所以你偷偷问了家政。”
“我想过解决。”
“你没有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
我看着他。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先让他们住进来。这个逻辑真方便。”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点裂缝。
“我怕你觉得我家麻烦。”
“我现在才知道吗?”
“你以前就说过,跟我结婚以后,最怕跟一大家子人搅在一起。”
“所以你让我先成为一大家子里最方便的那个人。”
刘桂芬忽然开口:“是我让他别说的。”
我转头。
“你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块包扎好的手指。
“我以为你生了孩子,就会把他们当自己人。”
我没出声。
她又说:“我这辈子没在谁家住过。嫁进来以后,家里有几口人,哪张嘴等饭,我都得记着。你们现在年轻,有自己的门,自己的钱,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住几天,你就觉得日子被抢了。”
“我的日子没有被抢?”
“我没说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六个孩子都坐在地上,没人再看电视。
最大的男孩低头抠鞋底,抠出来一小块泥。
我问周远:“你姐给过你多少钱?”
“什么?”
“照看孩子的钱。”
“没有。”
“她答应什么时候给?”
“她没说。”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周远沉默很久。
“因为她是我姐。”
“我也是你妻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不想让你觉得,嫁给我以后,什么都得跟着我家一起扛。”
我笑了一下。
“你已经让我扛了。”
“我本来想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你看,你连什么时候告诉我,都替我决定好了。”
女儿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
他抱不稳,孩子的头往后一仰。
我立刻伸手接过来。
动作太快,腰侧一阵酸,我扶着床沿缓了几秒。
周远伸手想扶我。
我避开了。
“明天把他们送走。”
“静静。”
“明天。”
“他们现在没有地方去。”
“那就把你们全家搬出去。”
刘桂芬抬头看我。
我把女儿抱稳,声音不高。
“我刚出月子,没力气跟你们耗。但我有力气开门,也有力气把你们的东西一件件放到门外。”
周远站在原地。
我抱着孩子回卧室,关门前听见小女孩问他:“舅舅,我们会不会真的没有地方去?”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会。”
声音很轻。
像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05 合
第二天早上,我把六个孩子的衣服重新装进袋子。
不是赶他们。
是把东西分类。
谁的书包,谁的衣服,谁的水杯,谁的鞋,全部写上名字。
最大的男孩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问我:“舅妈,你要把我们送回去吗?”
“我要先把你们的爸爸妈妈叫来。”
“他们不会来。”
“那就让他们在电话里说清楚。”
我拿周远的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拨过去。
有三个没人接。
两个接了,说马上回电话。
最后一个女人接起来,声音很小。
“姐,你好。”
我说:“我不是你姐,我是周远的妻子。”
电话那头静了。
我继续说:“孩子在我家住了三天。你什么时候来接?”
她说:“嫂子,我实在没办法。”
“我知道你有难处。”
“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说你故意。”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
她在那头哭了起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没催她。
哭了一会儿,她说:“我月底就发钱,孩子先麻烦你们。”
“我不能照看。”
“那他们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
她没有再哭,只问:“我能跟孩子说句话吗?”
我把手机递给最大的男孩。
男孩接过来,听了几句,眼泪落在鞋面上。
他说:“妈,你别哭。我在舅舅家挺好的。舅妈没有打我。”
我转过身,去厨房洗奶瓶。
水流开得很大。
周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不用替我挡。”
“我没挡。”
“你刚才为什么说舅妈没有打你?”
“因为你没有打我。”
“这不是重点。”
“我妈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给你们添麻烦。”
我关掉水龙头。
“谁教你的?”
“以前住别人家,他们都这么说。”
我拿毛巾擦奶瓶,一只一只擦。
周远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你先把你姐叫回来。”
“她今天回不来。”
“那就让她找人。”
“她找不到。”
“她找不到,是她的事。”
“静静。”
“你别叫我。”
他停住。
我打开橱柜,拿出一只旧铁盒。那是我结婚前买的,里面放着我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几笔转账记录。
第一笔,三千。
第二笔,四千。
第三笔,五千。
收款人都是周远的姐姐。
日期从半年前开始。
我看着那几笔钱,没说话。
周远脸色慢慢变了。
“你怎么找到的?”
“在你书房抽屉最下面。”
“我本来想告诉你。”
“又是本来。”
“她丈夫跑了,家里没钱,孩子们上学也要花钱。我每个月给一点,没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你那段时间刚怀孕。”
“所以你自己拿我的钱?”
“那里面有一部分是我的工资。”
“也有一部分是我的。”
“我会还。”
“你还不起。”
他站在铁盒旁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盒盖。
“我没拿你的产假工资。”
“可你拿走的是我的知情权。”
刘桂芬坐在客厅,听见这句话,突然说:“钱是我让他拿的。”
我转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上系着一根褪色的蓝绳。
“这是我老房子的钥匙。”
我看着那把钥匙。
“老房子不是卖了吗?”
“没卖。”
周远猛地看向她。
“妈。”
“你别说话。”
她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房子空了两年,水电也没断。小是小,住七八个人没问题。原本我想把它租出去,拿租金给你姐还债。孩子们来了以后,我想着先住进去。”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抿了抿嘴。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们都怕我不同意。”
“你刚嫁进来的时候,什么都要问周远。买个窗帘也问,给他爸买药也问。我以为你是怕花钱。后来你有了孩子,家里都说你会变。你不再只是周远的老婆,会嫌我们麻烦。”
“我确实嫌。”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纸,是老房子的租赁合同,租金已经交了半年,承租人那一栏空着。
“我本来想让你签字。”
“让我签什么?”
“让孩子们住进去。厨房归我,吃饭的钱大家分。你不用去。”
周远看着那张纸,像是第一次见到。
“妈,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总说家里没钱。”
她把脸别开。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看着她。
她一直在用强硬遮住窘迫,用吵闹遮住没有办法。她不是没有为这个家做事,她只是习惯了把别人的选择也一起做掉。
周远走过来,拿起那把钥匙。
“我把孩子们送过去。”
我说:“不是你送,是他们的父母决定。”
他看着我。
“你说得对。”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像是第一次把我的话放进了自己的决定里。
下午,两个孩子的父母赶回来,站在门口不停道歉。
我没有留他们吃饭,只把孩子们的东西交过去。
那个最小的孩子抱着我的腿,不肯走。
“舅妈,你会去老房子看我们吗?”
“会。”
“你不带妹妹去吗?”
“妹妹还小。”
“那你什么时候来?”
我看向周远。
他正在给孩子扣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来。
“等我有空。”
小男孩说:“舅舅没空,他每天都上班。”
我说:“那就等我有空。”
刘桂芬站在门边,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藏在袖子里。
我拿出手机。
“你们每个月把生活费打到这个账户。金额写清楚,谁负责什么也写清楚。孩子住在哪里,谁决定,不许再临时把人送来。”
姐姐站在门口,红着眼睛点头。
“嫂子,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那我说什么?”
“说你什么时候来接孩子。”
她抹了一下脸。
“每周六。”
“具体时间。”
“早上九点。”
“行。”
周远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到楼下。
我站在门口,没有下去。
六个孩子走到楼梯口,最大的那个忽然回头。
“舅妈。”
“嗯。”
“我妈说,住别人家要懂事。”
我看着他。
“住谁家都一样,不需要拿懂事换饭吃。”
他说:“那我能不能星期六来帮你抱妹妹?”
“可以,但先问我。”
“好。”
人走以后,客厅突然空了。
沙发上还留着一只小袜子。
刘桂芬弯腰去捡,腰没弯下去,手撑住了桌角。
我把袜子拿起来,递给她。
“洗了,周六带过去。”
她接过去。
“你还愿意去?”
“孩子们不是你们的私人物品。”
“你还是不喜欢我。”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喜欢或者不喜欢。”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只小袜子。
“那你恨我吗?”
“也没有。”
“你这个人,说话总让人心里不舒服。”
“你以前说话让我舒服过吗?”
她想了想,竟然笑了一下。
“没有。”
周远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刚退了场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
我把铁盒合上。
“周远。”
“嗯。”
“家政还请吗?”
“请。”
“不是因为六个孩子。”
“我知道。”
“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帮忙。”
“我知道。”
“工资从你卡里出。”
他点头。
“好。”
那天晚上,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刘桂芬睡在书房,周远睡在客厅,我和女儿在卧室。
半夜,周远起来冲奶粉。
他把奶粉勺放错了位置,找了很久,最后站在厨房问我。
“静静,奶粉在哪儿?”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我说:“左边第二个柜子。”
他打开柜门。
“这个?”
“下面那个。”
“哦。”
水声响起来。
他冲好奶,抱着女儿站在卧室门口。
“她好像不饿。”
“那你抱一会儿。”
他点头,坐在床边。
女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嗝。
他低头看着她,没再说话。
06 尾声
家政阿姨是第三天来的。
四十多岁,姓唐,话不多,进门先换鞋,问我洗衣机怎么用,问周远晚上几点回家。
她没有问婆婆为什么睡书房,也没有问孩子们为什么突然搬走。
她只在厨房看了一圈,说:“冰箱里菜太少。”
我说:“这几天没顾上买。”
她点点头。
“那我今天先买点。”
周远下班回来,看见厨房里多了两袋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唐阿姨问他:“你吃辣吗?”
他说:“都行。”
“都行最难做。”
他想了想。
“少辣。”
她记下了。
刘桂芬从书房出来,手上拿着那只旧搪瓷缸。
她现在不再一大早叫我起床,也不再直接推门进卧室。她会站在门口,先敲两下。
有时候我没听见,她就坐在客厅等。
她还是会把袜子晾反,还是喜欢把塑料袋洗干净留下来,还是会趁没人注意,把肉夹进周远碗里。
后来她开始给自己也夹一块。
第一回,她夹完以后愣了很久,像不认识自己的筷子。
我没说话。
周远的姐姐每周六来接孩子。
她第一次来时带了两袋米和一盒鸡蛋,站在门口不肯进。
我说:“东西拿进去。”
她说:“嫂子,我不知道该给你多少。”
“先把孩子接走。”
“嗯。”
孩子们现在住在刘桂芬的老房子里。房子确实不大,客厅铺了两张床垫,厨房只有一扇小窗,墙皮有些脱落。
可那是他们自己的钥匙。
每个孩子都有一把。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最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给我开门,郑重其事地说:“舅妈,今天不用换鞋,奶奶说地刚拖过。”
刘桂芬在里面喊:“你舅妈穿的是白鞋,当然要换。”
我把鞋脱下来,放到门边。
六个孩子正在写作业,桌上摆着一盆切好的苹果。
姐姐在厨房洗碗,动作很快,碗边磕了一下,她立刻停下来检查。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能把孩子接回去?”
她说:“等我攒够钱,先把丈夫欠的那部分处理完。”
“别把自己逼到撑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我正在给小女孩扎头发,手里的皮筋绕了两圈。
“会。”
她低下头。
我把第三圈也绕上。
“但这不影响你把日子过下去。”
她没再说话。
小女孩突然问:“舅妈,我这个辫子是不是歪了?”
“有一点。”
“那你重新扎。”
“你自己来。”
“我不会。”
“学。”
小女孩拿过皮筋,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最后扎出一个松松垮垮的辫子。
她转过来。
“这样呢?”
“能出门。”
她笑了。
周远站在院子里修一把坏掉的椅子,修了很久,螺丝还是拧不上。
最大的男孩蹲在旁边看。
“舅舅,你是不是不会?”
“会。”
“那你怎么还没修好?”
“因为这把椅子不配合。”
孩子笑起来。
我站在门口,听见周远又把螺丝掉到了地上。
他趴下去找,手掌沾了一层灰。
我没过去帮他。
他也没叫我。
回家以后,周远问我:“你今天在我妈那儿,跟我姐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说你让她别把自己当成欠我们的人。”
“她本来就不是。”
“那她欠谁?”
“欠她自己。”
他靠在厨房门边,想了很久。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妈。”
“哪儿像?”
“都爱管别人。”
“那你怕不怕?”
“有一点。”
我正在给女儿洗澡,水温调高了一点,又调低。
“怕什么?”
“怕你哪天也不需要我。”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笑。
这句话说完,他低头去看地上的水,拿拖把慢慢擦。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怕的?”
“你说让我们全搬出去那天。”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说?”
“我以为你只是吓唬我。”
“你一直觉得我说的话不算数。”
“以前是。”
“现在呢?”
他把拖把靠到墙边。
“现在你说什么,我都先听完。”
女儿在浴盆里拍了一下水,溅到我袖口。
我拿毛巾给她擦脸。
刘桂芬敲门。
“静静。”
“进来。”
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梨。
“给孩子吃。”
“她还不能吃。”
“那你吃。”
我接过盘子。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
“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问。”
“老房子那边,周六我能不能去住几天?”
“那是你的房子。”
“我知道。”
“你不用问我。”
“我想问。”
我看着她。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换到另一只手。
“那边晚上安静,孩子们睡觉会踢被子。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你可以请人。”
“请人要钱。”
“钱从孩子父母那里出。”
“他们说不定不给。”
“那就签字。”
她看着我,脸上有点不自在。
“你说话越来越像个管账的。”
“我以前做过会计。”
“你不是做人事的吗?”
“也管账。”
她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那我周六去。”
“好。”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
“静静。”
“嗯。”
“你刚才说,让孩子们不用拿懂事换饭吃。那我呢?”
我没回答。
她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说:“我这辈子,好像也没学会别的。”
她把门轻轻带上。
女儿伸手去抓水里的小鸭子,抓空了,手指在水面上来回划。
周远拿起浴巾,站在旁边等。
我把孩子抱起来,递给他。
他接得比以前稳。
我转身去拿干净衣服,听见他小声问女儿:“今天爸爸抱得好不好?”
女儿当然不会回答。
他还是等了一会儿。
我把衣服放到床上,顺手把那只蓝绳钥匙压在最上面。周远看见了,没问我为什么还留着。
门外,刘桂芬又敲了两下。
这次她没进来。
她说:“静静,梨甜吗?”
我低头咬了一口。
“甜。”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再切一盘。”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搬进了我的生活,而是终于学会先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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