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今年二十四岁，上个月来我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她套了件灰色T恤就要出门，我姑妈在后面喊：“你里面没穿啊？”表妹头也没回：“穿了才难受。”
姑妈愣在门口，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跟我嘀咕：“现在的孩子，怎么这样了。”
姑妈不知道，表妹不是“这样了”。她只是做了很多女孩都在做的事。
你去商场里逛一圈，去地铁上站十分钟，去大学的阶梯教室后排坐一节课。你会看见穿薄衬衫的、穿吊带的、穿紧身针织衫的女孩，轮廓清清楚楚。她们不躲，不拿手挡，不刻意含胸。她们走路的样子跟穿了的女孩没什么区别，该说笑说笑，该赶路赶路。
这事放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我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发育早。夏天她穿了一件薄校服，男生在后面起哄吹口哨。第二天她就在校服里面加了一件厚背心，大热天捂出痱子也不敢脱。那时候没有“no bra”这个词，只有“注意点影响”。这个词是老师说的，是家长说的，是所有人对女孩说的。
现在的女孩不听了。
我认识一个做服装设计的姑娘，她跟我说过一个细节。她给一个品牌做调研，问了几十个女性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穿文胸？答案排在前三的是“怕被人看出来”“习惯了”“不穿不好意思”。注意，这三个答案里，没有一个跟舒服有关，也没有一个跟健康有关。全是关于“别人怎么看”。
这个调研结果让她决定做一个系列，专门给不穿文胸的女性设计衣服。不是那种硬邦邦的遮点贴，就是普通的衣服，但在剪裁上多留一点空间，面料厚一点点，让不穿的女孩穿着出门不别扭。她说，她不是鼓励大家不穿，她只是想让那些不想穿的人，能有一个不那么难的选择。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
不想穿文胸这件事，说到底跟“自由”“解放”这些大词关系不大。它更像是一个特别朴素的反应：一件穿着不舒服、不穿也不犯法、还花不少钱的东西，我为什么非得穿？
我表妹给我算过一笔账。她从高中开始买文胸，到大学毕业，花了将近六千块钱。她说这里面至少一半是浪费的，买回来穿两次就搁那儿了。夏天穿热，冬天穿闷，运动穿勒，不运动穿也勒。她说，把这六千块拿去吃火锅，能吃到吐。
当然，不穿也有不穿的麻烦。我表妹说，有一次她穿了一件薄连衣裙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到了酒店才发现自己没贴乳贴。整场婚礼她都端着胳膊，吃东西不敢伸手，拍照站在最后一排。她说那次确实尴尬，但尴尬的不是没穿，尴尬的是所有人都让她觉得没穿是件事。
她的朋友里有人不穿，有人穿，有人今天穿明天不穿。没有人因为这个跟谁绝交，也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选择。喜欢蕾丝就穿蕾丝，觉得钢圈烦就脱掉，运动的时候换运动内衣，面试的时候穿件正式的。就跟选今天穿球鞋还是穿高跟鞋一样，是个日常决定。
但我姑妈那代人理解不了。
我姑妈有一次在家庭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女孩，请穿好你的内衣》。表妹在群里回了一句：“妈，穿不穿是我的事。”姑妈秒回：“等你被人指指点点你就知道了。”
表妹没再回。后来她跟我说，姑妈说的对，确实会被人指指点点。但她想了想，比起被人指指点点，她更怕自己一辈子被一件钢圈绑着，到死都不知道不穿是什么感觉。
那天早上她出门之后，姑妈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过了一会儿她跟我说：“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夏天也偷偷不穿过。就是不敢让别人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可能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是现在的女孩，敢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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