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帮女邻居收稻子,稻子没收完,她把我摁在田埂上

一九九三年秋天,槐湾村的稻子熟得早。

稻穗压弯了腰,田里一片金黄。那年我二十五岁,刚从镇上的砖窑回来,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村里人都说我能干,说我再攒两年钱,就能盖三间新瓦房,娶个清白利索的媳妇。

我那时也这么想。

桂香住在我家东边,隔着一堵半人高的土墙。她三十岁,丈夫在两年前的一场病里没熬过去,留下她和一个七岁的儿子。她没有改嫁,也没回娘家,靠着两亩薄田和给人缝补衣裳,把孩子一点点拉扯大。

她是村里少数不怕吃苦的女人。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还在院里劈柴。谁家的水缸漏了,她会帮着补;谁家的孩子发烧,她也敢一个人背到镇上。

可村里人说起她时,总要压低声音。

“一个女人,硬撑什么?”

“再能干,也得有个男人在屋里。”

她听见了,从不回嘴。

那年秋收前,她来我家找我。

我正在院里给镰刀磨刃,听见土墙外有人喊:“周成,你在不在?”

我抬头,看见桂香站在门口。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攥着草帽。额角有一层细汗,不知道是走路热的,还是刚从田里回来。

“桂香姐,啥事?”

她看了一眼我娘,才对我说:“我家南坡那块稻子倒了,明天要下雨。你要是有空,帮我收一天。”

我娘在灶屋里停下了手。

我知道她在听。

我问:“还剩多少?”

“不到一亩。”

“明天去吧。”

桂香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工钱我给不起。”

“邻居帮忙,要什么工钱。”

她抿了抿嘴:“那我给你两袋谷。”

我皱起眉:“桂香姐,你这是把我当外人。”

她看着我,声音平平的:“不把账说清楚,才容易让人说不清。”

我没再争,只说:“明早叫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扛着扁担和镰刀去了她家。

桂香已经在田边等着。她儿子小树也来了,背着一个破布袋,蹲在田埂上捡稻穗。

“你让孩子来干什么?”我问。

“家里没人看他。”桂香说,“让他捡点落穗,别在路上乱跑。”

南坡的稻子比别处长得矮,前几天刮风,倒了一大片。稻穗贴着泥水,割起来特别费劲。

我弯腰下田,桂香也跟着下去。

她割稻很快,左手一拢,右手一带,稻杆齐刷刷倒下。她的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水浸湿,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肉。

“你的手破了。”我说。

“没事。”

“歇一会儿。”

“你要是心疼我,就多割两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才收完一半。太阳升高后,田里的水汽蒸上来,衣服黏在身上,连呼吸都带着稻叶的腥味。

桂香坐在田埂上,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玉米饼。

“我只做了三个。”

“你吃两个。”

“我不饿。”

她把最大的那个塞到我手里,自己拿了一个小的。

我正要说话,村里的刘满仓从田边经过。他赶着牛车,车上堆着自家的稻捆。

看见我们,他故意放慢了车速。

“哟,周成,别人家的田就是香,连饭都不用回家吃了。”

我低头啃玉米饼,装作没听见。

刘满仓又笑:“桂香,你可得悠着点。人家周成还没娶媳妇,别让人家白忙活。”

桂香把手里的饼放下,抬头看他。

“你家稻子收完了?”

刘满仓一愣。

“收完了。”

“收完了就赶你的车。”她说,“别把牛都教得跟你一样爱嚼舌根。”

刘满仓脸一沉,骂了一句,赶着车走了。

我看着桂香,忍不住笑。

她瞪我:“笑什么?”

“你骂人挺利索。”

“我不骂他,他还以为我好欺负。”

下午风变大了,天边积起乌云。

桂香明显急了,割一把就回头看一眼。她的儿子小树坐在田埂上,捡来的稻穗堆成一小撮,正用草叶编东西。

我加快了动作。

可到了申时,南坡还有一大片没收。

我看着天色,心里开始发紧。

我娘早晨交代过,晚上要去镇上买药。她的腿疼了几天,家里只剩最后两贴膏药。我答应过她,天黑前一定回来。

我把割好的稻捆扔到田埂上,说:“桂香姐,剩下的明天再收吧。我得回去了。”

桂香没有抬头。

“明天一夜雨,倒下的稻子就泡坏了。”

“那也没办法。”

“你再帮我一个时辰。”

“我娘还等我买药。”

她这才直起腰:“那你去买药。买完回来。”

我没说话。

镇上离村里不近,来回要两个时辰。天黑前回来,根本不可能。

桂香看着我,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急着给你娘买药。”

我脸上发热:“我说了,我有事。”

“你怕了?”

“我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跟我一起收稻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中了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把镰刀插进泥里。

“你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走?”

“我帮你收半天,已经够多了。”

桂香盯着我:“够多?是你自己答应来的。我没拿绳子捆你。”

我心里烦,话也就没过脑子。

“你要是觉得我帮得不够,就找别人。村里男人那么多,别什么事都找我。”

她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找你?”

“那你别找。”

我说完,转身就走。

刚迈上田埂,身后的桂香突然追了上来。

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你站住。”

我甩开她:“别拉我。”

“你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我不是你男人,也没义务替你收一整块田。”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桂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她松开我的胳膊,低声问:“你说什么?”

我别开脸:“我说我有自己的事。”

“不是。”她往前一步,“你刚才说,你不是我男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硬着头皮说:“本来就不是。”

她忽然把手里的镰刀扔到田里,抬手抓住我的衣领。

“周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桂香姐,你别闹。”

“再说一遍!”

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去掰她的手。她像是被我这个动作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撞。

我脚下踩到松软的泥,整个人仰面摔在田埂上。

后背撞得生疼,草帽滚到水沟里。

我刚要起身,桂香已经跨过来,一只膝盖压住我的腿,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她力气大得惊人。

“桂香,你疯了?放开我!”

“你不是要走吗?”她喘着气,“你倒是走啊!”

我挣了一下,她按得更紧。

“你压疼我了!”

“疼就对了。”她眼睛红着,“你也知道疼?”

风从田里刮过来,稻叶一层层倒下。

她低头看着我,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叫你来,是因为我一个人收不完,不是因为我想占你便宜。你不愿意来,可以不来。你来了,就别收了几捆稻子,听别人两句闲话,转头把我说成一个专门缠男人的女人。”

“我没说你缠我。”

“你没说,可你心里这么想。”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们男人都一样。需要我的时候,说我能干,说我不比男人差。等我真开口求一次,就觉得我麻烦,觉得我不干净。”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中了。

我确实害怕。

怕村里人笑我,怕以后说亲被人挑三拣四,更怕别人说我和一个带孩子的寡妇不清不楚。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顾忌名声,却没有想到,我的顾忌落在她身上,就是一把刀。

远处传来闷雷。

桂香仍旧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声音变得很低。

“周成,你要走就走。可你得先告诉我,我哪里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沾满泥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她为了收这块田,手指磨破了也没停。我却因为一句闲话,准备把她一个人扔在雷雨前。

我小声说:“你没对不起我。”

“那你为什么这样?”

“我怕别人说。”

她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怕别人说。”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怕他们说我傻,说我帮你是看上你,说我以后娶不到好人家的姑娘。”

桂香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我继续说:“可我不该把这些怕,算到你头上。”

她看了我很久,才从我身上起来。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我坐起来,后背一阵阵疼。

她转过身去捡镰刀,声音冷了下来:“你走吧。”

我看见那片没收的稻子,又看了看天。

“我不走。”

“你刚才不是说有事?”

“药晚点买。”

“你娘怎么办?”

“我先把你的稻子收完,再去镇上。”

桂香回头看我:“不用你可怜。”

“不是可怜。”我捡起草帽,拍掉上面的泥,“是我答应过来的活,不能干到一半丢下。”

她没有回答。

我重新下了田。

剩下的稻子倒得厉害,割一把要弯两次腰。桂香起初不理我,后来见我脚下打滑,还是伸手扶了我一把。

“别踩沟里。”

“你不是不管我吗?”

“你摔坏了,谁替我收稻子?”

她说得硬,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天黑前,我们终于把最后一垄稻子割倒。

雨没有落下来,只在远处闷闷地响。

我和桂香把稻捆一担担挑到高处,又用旧篷布盖好。小树抱着几穗稻子,站在田埂边等我们。

回村时,我肩膀磨破了皮。

桂香从篮子里摸出一小块布条,递给我。

“绑上。”

我接过来:“你手上那块呢?”

“旧布。”

“你也换一块。”

她抬头看我:“你管得倒多。”

“你摁我的时候,力气那么大,手指不疼吗?”

她怔了一下,脸上浮出一点不自在。

“谁让你说那些话。”

“所以你就把我摁在田埂上?”

“我没打你。”

“你差点把我按进泥里。”

“那是你自己躺下的。”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她也别过脸,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当晚我赶到镇上时,药铺刚要关门。

买完药回村,母亲已经坐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衣服上的泥,先是皱眉,随后问:“跟桂香收稻子去了?”

我点头。

“她把你按田埂上的事,村里有人说了。”

我愣住:“这么快?”

“村里没什么事能瞒过一顿饭。”母亲把药接过去,“你怎么想?”

我坐在门槛上,沉默了很久。

“娘,我以前觉得她一个女人带孩子,日子过得苦,帮她是积德。”

母亲看了我一眼。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不需要我积德。”

母亲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布条缠在伤口上。

“她只是需要有人在她说‘帮我一把’的时候,别把她当成麻烦。”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桂香。

她正在院里晾稻,见我来了,第一句话就是:“昨天的两袋谷,我还是给你。”

“不要。”

“说好的。”

“你给我谷,我就不来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看着她,说:“以后我帮你,是邻居之间搭手,不拿谷抵。你哪天觉得我帮得不舒服,直接赶我走。”

桂香望着我,像在辨认我这句话是真是假。

“你知道村里会怎么说吗?”

“知道。”

“还来?”

“来。”

她低头把稻穗翻了个面。

“你要是再听两句闲话就跑呢?”

我说:“你再把我摁回田埂上。”

她忍了半天,终于笑出了声。

那年冬天,桂香家的屋檐漏雨。我带着木料过去修,她没有拒绝,只在旁边递钉子。

小树坐在门槛上问:“周叔,你还怕别人说吗?”

我看了桂香一眼。

她故意低头整理麻绳,耳朵却红了。

我说:“怕。”

小树不明白:“怕还来?”

“怕别人说,是我的事。”我把最后一根木条钉牢,“不让人把自己该做的事说没了,也是我的事。”

第二年春天,桂香没有再叫我“周成”。

她有事时,只站在土墙那边喊:“你过来一趟。”

我也不再叫她桂香姐。

有一次她问:“你是不是还记得我把你摁倒的事?”

我说:“记得。”

“记仇?”

“记疼。”

她脸色一变,我又接着说:“也记得那天我没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一碗刚煮好的面放到我面前。

“吃吧。”

我端起碗,热气扑到脸上。

那场秋收过去很多年,南坡的稻田后来改成了菜地,田埂也被雨水冲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可每到秋天,我还是会想起一九九三年。

想起我替女邻居收稻子,稻子还没收完,就因为几句闲话想逃。

也想起她把我摁在田埂上,逼我承认自己害怕,逼我把该担的东西担起来。

那不是她把我压低的地方。

恰恰是从那块泥田埂开始,我才明白,男人的脸面不是别人给的,女人的尊严也不是别人施舍的。

而我和桂香的日子,也是从那天剩下的最后一垄稻子开始,真正收进了各自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