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带小姑子住在我家足足两年,晓得我给爸妈购了车后,小姑子忽然问:嫂子,我七十八万嫁妆,你准备好没?我乐了:你算哪瓣蒜也配?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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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钥匙扣碰了一下玻璃盘,声音不大。

周晓芸抬起头。

嫂子,我七十八万嫁妆,你准备好没?

她说得像问我晚上吃什么。

婆婆正在择豆角,手指停在半空。

陈立坐在沙发另一边,手机屏幕还亮着,拇指悬在那里,没往下滑。

我看了周晓芸一会儿。

你算哪瓣蒜也配?

陈立抬头:林芳,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她先问我准备七十八万。

她也是随口问问。

那我也是随口答答。

周晓芸把手里的瓜子皮放进纸巾里,没吭声。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吊牌剪得不干净,线头挂在腰侧。

婆婆看见了,伸手替她掖进去。

我换鞋。

爸妈那辆车,首付是我给的,跟你们没关系。

我也没说有关系。周晓芸说,就是看嫂子突然这么有钱,问一句。

我给我爸妈买车,叫有钱。你张口七十八万,叫一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嫂子,你别误会,我不是白要。

你要是能说出一个让我愿意给的理由,我听听。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滴,滴。

婆婆低声说:晓芸,先把豆角择完。

周晓芸没动。

陈立把手机扣在腿上:她要结婚,男方家里提了要求,七十八万,陪嫁不能少。咱家也不是拿不出来。

咱家?

我看向他。

他避开了。

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贷款也是我还了六年。

婆婆带着周晓芸住进来时,陈立说她们最多住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婆婆说晓芸刚失业。

又过了半年,周晓芸说楼下邻居吵。

再后来,两个房间一间归婆婆,一间归周晓芸,客厅的折叠床成了陈立偶尔睡的地方。

我一直没赶她们走。

不是因为大度。

我只是怕别人说我容不下婆婆和小姑子。

一个人肯把房子让出一间,未必是善良,也可能只是太怕别人说她不够好。

我把车钥匙拿回手里。

七十八万没有。你们要是缺七十八块,我还能考虑一下。

婆婆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快,像不小心碰到了烫手的锅。

周晓芸扯了扯裙子上的线头。

嫂子,你给爸妈买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

你说,钱花在自己人身上,值得。

陈立皱眉:晓芸。

我又没说错。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婆婆低头继续择豆角,豆角尖被她掐得整整齐齐,桌边已经堆了一小撮。

我拿出手机,点开付款记录,把车款页面递给陈立。

这是我自己的钱。你的工资,你妈的退休金,晓芸的工资,谁都没动。

陈立看了一眼,没接。

林芳,都是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住我的房子两年,吃我的饭,水电燃气我交,今天突然问我要七十八万。你跟我谈一家人?

客厅一下静了。

周晓芸把瓜子皮揉成一个小团,扔进垃圾桶。

没扔进去,她也没捡。

婆婆忽然问:车,什么颜色的?

我愣了一下。

灰色。

你爸妈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她说完又低头择豆角,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回了卧室,关门前听见周晓芸说:妈,你别装没听见。

婆婆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陈立没有进卧室。

他睡在客厅折叠床上,翻身时床架吱了一声。

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又暗。

凌晨一点多,我起身去喝水,看见玄关柜下面多了一个红色信封。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芳收。

我没打开。

第二天早晨,它不见了。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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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晓芸煎鸡蛋,油放得太多,锅边全是白沫。

她把鸡蛋端到桌上。

嫂子,吃饭。

我不吃。

你不是说一家人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筷子放在碗边,坐下了。

那七十八万到底怎么回事?

男方家要。

男方家要,找你哥。

我哥说了,他没钱。

他没钱,你来问我?

不是你有钱吗?

她说得直白,直白到让我没有地方绕。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我有钱,是我挣的。不是你们住进来以后自动长在墙上的。

周晓芸脸色变了变。

我在家也干活。

你干了什么?

我洗过衣服。

洗衣机洗的。

我做过饭。

你做的饭,婆婆吃不惯,最后还是我重做。

那我照顾妈。

你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你坐在旁边刷手机,这也叫照顾?

她的筷子碰到碗边。

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咸菜。

早饭吃完再说。

周晓芸低着头,忽然问:嫂子,你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

我没说话。

我离过一次婚,没工作,回娘家住。你们都觉得我占便宜。可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不是问我要七十八万的理由。

她抿了一下嘴。

你给爸妈买车,怎么就有办法?

陈立从卫生间出来,擦着脸:行了,都少说两句。

我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们住进来的第一个月,水电燃气四百二十六。第二个月,物业费六百八。去年婆婆住院,不说这个,光是护工和饭钱就是——

婆婆打断我:林芳。

她很少叫我全名。

别算了。

为什么不算?

算了也没用。

我翻账本的手停住。

婆婆坐下,把那盆咸菜往周晓芸面前推了推。

晓芸,别吃鸡蛋,咸菜配粥。

周晓芸看着她: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哥跟嫂子要钱?

婆婆没有抬头。

陈立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呢?

你不是说嫂子买车之后,手里还剩很多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次喝酒的时候。

我喝多了,什么话都能信?

她笑了一声。

哥,你跟我说过,房子是嫂子的,可房子以后也是这个家的。你还说,她嘴硬,心软,只要多住一阵,等她把车买完,手里松一点,就能拿出钱。

我看向陈立。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她胡说。

那你告诉她啊。

周晓芸转过脸:你说你能弄到七十八万。

陈立咬了咬后槽牙。

我说的是想办法,不是一定能弄到。

你让我把订婚日子定在下个月。

我让你定了吗?

你说嫂子不会不管。

我忽然觉得桌上的鸡蛋很油,油花浮在蛋白上,像隔夜茶水上的一层薄东西。

婆婆把碗推给我。

林芳,先吃点。

我没有接。

陈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我的钱?

他低头看着地砖缝。

我没算。

那你算的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晓芸结婚,咱们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咱们?

你非要每句话都抠字眼吗?

我把账本合上。

我爸妈那辆车,今天下午我带他们去提。你要是再跟他们说一句这钱是家里的,我会把你的东西收出来。

陈立抬起头。

你要赶我走?

房子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了。

婆婆看着我,忽然说:你爸妈坐车,腿脚方便吗?

方便。

后备箱大不大?

大。

那就好。

她又低头喝粥。

周晓芸把鸡蛋切开,蛋黄流到盘子里。

她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你们总说一家人不该算账,可每次需要我付钱的时候,最先想起的就是这句话。

我出门前,发现鞋柜里的车钥匙旁边,放着一张折过三次的纸。

我展开,只看见一行字。

别让她知道。

后面的字被水泡开了。

我问婆婆:这是谁写的?

她正在擦桌子。

旧纸,扔了吧。

她把纸从我手里抽走,折回原样,塞进围裙口袋。

03.

下午,我陪爸妈去提车。

我爸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没敢发动。

我开这个,会不会刮着?

有保险。

保险也不能随便刮。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反复问销售员导航怎么调。

她记性不好,刚听完又问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帮她拍照,拍到第三张,她说不要拍人,拍车标就行。

陈立没来。

他发消息说公司忙。

回去的路上,我妈问:你婆婆她们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窗外商圈一排排玻璃门。

还没定。

晓芸不是要结婚吗?

她要七十八万嫁妆。

我妈沉默了一下。

那你给不?

不给。

不给就别松口。

我笑了:你现在挺会说。

跟你爸学的。

我爸在前面咳了一声:别扯我。

晚上回家,周晓芸坐在餐桌前剪指甲。

指甲碎片落在桌面,她没有收。

嫂子,你爸妈车提了?

提了。

多少钱?

与你无关。

我就问问。

问完了。

婆婆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脚底打滑,汤洒了一半。

周晓芸赶紧站起来扶她,手上沾了油,皱着眉擦在自己的裙子上。

妈,你别端这么满。

婆婆看着裙子上的油点。

这裙子新买的?

旧的。

旧的也别擦坏了。

周晓芸没说话,拿抹布去擦地。

她蹲在地上擦了很久,擦到瓷砖发亮。

我去拿拖把。

我来。

你别来。她说,你不是怕我占便宜吗,拖把也要算钱?

随你。

我转身进了卧室。

陈立晚上十点才回来,身上有酒味。

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林芳,晓芸的婚事不能拖。

那你去解决。

她是我妹妹。

你也是她哥。

你不能一点都不管。

我管了两年。

住在这里不代表你养了她们。

我抬眼:那你养了吗?

他没接话。

我打开衣柜,把他的衬衫一件件拿出来,叠在床边。

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不是我的事吗。那你带她们去住别的地方。

你至于吗?

至于。

就因为七十八万?

不是。因为你把我的钱叫咱们家的,把我的房子叫父母的,把我的忍让叫应该。

他坐到床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你跟我结婚,难道不是一家人?

结婚证上没有写我负责你妹妹的嫁妆。

他突然笑了一下。

林芳,你变了。

人住满两年,墙都要变色。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没有摔坏,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你爸妈有车了,开心了?他们有车,你有面子。晓芸结婚没嫁妆,你就不管。你心里只有你娘家。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他一怔。

我就是有娘家。你有吗?

陈立没说话。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陈立,出来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婆婆把什么东西塞给他。

很小的一团,用旧毛巾包着。

妈,这是什么?

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

周晓芸在客厅喊:妈,你别把那个给他。

婆婆转过身:你闭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对周晓芸说话。

陈立回头看我,手里的旧毛巾露出一角金色。

我认出来了。

那是婆婆结婚时戴过的金镯子,前几年她说丢了。

陈立把毛巾往婆婆手里推。

不能卖。

不能卖,你拿什么给她?

周晓芸突然站起来。

我不要你的镯子。

你不要,你问你嫂子要七十八万?

我只是问问。

问问能把人家的房子问成你的嫁妆?

她说完,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

一个碗来回洗了三遍,水龙头一直开着。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去。

婆婆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林芳,这个家……

她没有说完。

陈立把金镯子放回她手里。

先睡吧,明天再说。

没有人再提七十八万。

可是那一夜,客厅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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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抽屉被动过。

抽屉里有一叠银行卡,最下面那张不见了。

我问陈立:你拿了什么?

他正在刮胡子,脸上沾着白色泡沫。

什么?

我抽屉里的卡。

我没拿。

周晓芸在厨房里说:哥,别装了。

陈立关掉剃须刀。

你闭嘴。

你昨晚不是说今天转给我吗?

我看向他。

转什么?

周晓芸端着豆浆出来,手一抖,豆浆洒在地上。

婆婆拿抹布去擦。

晓芸,先别说了。

妈,事情到这一步了,还不说?

陈立猛地站起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结婚。

我没说不让你结。

男方家要看陪嫁清单,我拿什么给?一张床,两个旧柜子,还是你那辆开了十年的车?

你嫁人为什么非要七十八万?

不是我要,是他们要。

那你别嫁。

你说得轻松。

她把豆浆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

你当初找我借钱,说投资失败,很快还我。我把存款给了你。你说只要嫂子这边松口,就把钱补回来。现在你又让我别嫁。

陈立脸色变了。

我问:借了多少?

没人说话。

陈立,借了多少?

没多少。

周晓芸笑了。

二十三万。

婆婆闭上眼,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

我看着陈立。

你拿她的钱做什么?

公司周转。

你公司去年就关了。

后来我又投了个项目。

项目呢?

他没回答。

我打开手机银行,调出近两年的流水。

有几笔转账,从我的工资卡转到陈立的账户,备注都是家庭开支。

金额不大,一两千,三五千,最多的一笔是三万。

我以前没细看。

陈立说是还房贷,交物业,给他妈买药,给周晓芸交培训费。

我问:这二十三万里,有多少是我的钱?

他皱眉:你别把所有事都扯到钱上。

回答。

我会还。

先回答。

周晓芸站在桌边,指甲掐进掌心。

哥,你不是说嫂子知道吗?

陈立回头瞪她。

你也信?

你让我信的。

我把手机放下。

七十八万从哪儿来的?

陈立不出声。

婆婆忽然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盖已经掉漆,边上有一块红色贴纸,是我两年前给她买饼干时留下的。

她把铁盒放到桌上。

里面是几张存折,一沓收据,还有那个红色信封。

我打开信封。

里面不是钱,是一张手写清单。

水电,物业,买菜,家政,周晓芸工资借款。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日期。

最下面写着:欠林芳,暂存。

我翻到最后一页,金额合计七万八千四百六十元。

不是七十八万。

是七万八千四百六十元。

婆婆坐下来,慢慢说:这是我和晓芸这两年攒的。

我没说话。

周晓芸别过脸。

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先放三千。妈的退休金,她留下两千。买菜有时候是嫂子买的,我们就记着。晓芸说,住人家的房子,不能装看不见。

陈立突然开口:这点钱算什么?

婆婆看向他。

算我们欠她的。

你们住她家,吃她的,才存了这么点?

剩下的钱呢?我问。

周晓芸说:给你哥了。

陈立猛地看向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替你背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里面还有六万二。剩下的十六万八,你写欠条。

陈立往后退了一步。

晓芸,你是我妹妹。

所以我才到今天才问。

婆婆打开铁盒底层,拿出一张纸。

是房屋中介的委托书。

我把老家的那套小房子卖了。她说。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

半年前。

为什么没说?

你没问。

钱呢?

婆婆把纸递给我。

卖房款十二万,已经转进我的账户。

我手机震了一下。

一笔十二万的转账,付款人是婆婆。

备注只有三个字。

住两年。

我抬头看她。

她解释得很平静:你爸妈买车那天,晓芸看见你付款,回来问我,你是不是又要替娘家撑场面。她说她也要七十八万。我说她没有资格。她不信。

周晓芸低声说:我以为你们都会帮我。

我也以为。婆婆说。

她看向陈立。

我以为你只是没本事,没想到你把两边都骗。

陈立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

我拿起那张欠款清单。

七十八万没有。

周晓芸点头。

我知道了。

你要结婚,自己决定。

那我不结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男方家要的是钱,不是我。今天要七十八万,明天就会要房产证。

婆婆把金镯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也不要卖。你留着。

周晓芸摇头。

我不想要了。

嫁妆不是一个女人被标出的价钱,谁拿不出,谁就低人一等。

陈立忽然说: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什么?

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你先把欠你妹妹的二十三万写清楚,再谈这个家。

他低头拿笔。

笔尖落在纸上,半天没有写出一个字。

我去厨房把豆浆杯洗了。

杯子底下有一圈干掉的豆浆,我用指甲抠了很久,抠下来一小块白色的皮。

客厅里,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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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最后还是写了欠条。

不是因为他愿意。

周晓芸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角。

他写到一半,问我: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说:一定。

婆婆在旁边说:写清楚。

他抬头:妈,你也要逼我?

我逼你写自己的欠款。

那房子呢?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又静了。

他捏着笔,指节发白。

房子是林芳的,我知道。可我住了这么多年,也出了钱。

你出了什么钱?我问。

装修。

装修款是我爸妈给的。

家里日常开销呢?

你可以把流水拿出来。

你非得这么绝?

我把那张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不是我绝,是你把我当成了不需要知道真相的人。

周晓芸坐在一边,没有插嘴。

她把裙子腰侧那根线头剪掉了,剪完又把剪刀收回包里。

婆婆忽然说:我和晓芸今天搬。

陈立愣住:搬去哪儿?

家政门店后面有一间小屋,老板愿意让我们住。晓芸去做保洁,我去帮忙做饭。

我问:为什么不住我爸妈那边?

他们刚买车,正高兴,不去添麻烦。

她顿了顿。

再说,你爸妈家不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把那十二万的转账凭证递给我。

这是我们能还的。

还有六万二。

留给晓芸。

周晓芸抬头:妈。

你结婚不要钱,自己留着。

我不结了。

那就留着。

婆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她不习惯道歉,也不习惯求人。

她把那张凭证压在铁盒下面,像压住一张不太体面的成绩单。

我问她: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这些?

婆婆沉默了很久。

你每天回来都很累。

这不是理由。

我知道。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豆角的绿痕。

我怕你让我们走。

我看着她。

我没有让你们走。

你昨天让了。

那是因为你们问我要七十八万。

晓芸问的。

你们一起住。

婆婆点了点头。

是。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替周晓芸解释。

周晓芸看着她:妈,你当时为什么不拦我?

婆婆说:我拦了。你没听。

你就说了一句。

我说了三次。

我没听见。

你只听见你哥说,嫂子心软。

陈立把笔放下。

够了。

我看着他:不够。

他站起来,想走。

周晓芸把欠条压住。

签字。

你还不信我?

我信你,所以才拿纸。

他盯着她。

她眼里没有哭,也没有吵,只是把欠条往前推了推。

哥,我不是来要你命的。我只要你别再拿我是妹妹这件事,让我替你丢脸。

陈立签了字。

签完把笔放在桌面,手却没有收回去。

我问:我那张卡呢?

他没抬头。

在我包里。

拿出来。

他去客厅拿包,翻了很久,递给我时,卡套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

买了一盒胃药,一袋米,三瓶洗发水。

我不知道那盒药是谁吃的,也没问。

我把卡收好。

下午,婆婆和周晓芸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阳台上有三只塑料盆,柜子里有六条旧毛巾,周晓芸的衣服装了两个行李箱。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全是没拆封的生活用品。

这些是什么?

你买多的。

怎么没用?

想着还给你。

我看着那些牙膏、洗衣液、纸巾。

现在拿走吧。

不要。

拿走。

嫂子……

不是给你。是你们用过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点头。

婆婆走到玄关,换鞋时弯腰有些慢。

周晓芸伸手扶她,婆婆甩开了。

我自己能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那盆绿萝别浇太多水。

知道。

阳台那块抹布,脏了就扔。

知道。

她又看向我。

你爸妈的车,开慢点。

他们不常开。

老人家慢点好。

她说完,掏出钥匙,放到鞋柜上。

那是她住进来时我给她配的钥匙。

周晓芸把行李箱拉出去,轮子卡在门槛上,来回拖了两次才过去。

陈立没有走。

他站在客厅中间。

我去找地方住。

我说:嗯。

你不留我?

你想留下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去收桌上的碗。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轻轻的。

像怕碰坏什么。

人可以暂时住进你的房子,不能顺便住进你的底线。

06.

第二天,家里安静了很多。

冰箱里少了两盒咸菜,一锅汤,还有周晓芸常喝的酸奶。

她走之前把酸奶钱压在餐桌下面,找出来时已经被杯子压得皱了。

钱不多,十六块。

我把它夹进账本里。

中午,婆婆打电话过来。

她问:你家门口那袋垃圾,是不是忘了扔?

什么垃圾?

鞋柜旁边,黑色的。

我去看,里面是她留下的一双旧棉鞋,还有一把坏掉的伞。

你扔了吧。她说。

你不是说要吗?

家政门店那边有人送了新的。

知道了。

电话那头有电视声,周晓芸在说:妈,别一直问嫂子家里的事。

婆婆说:我问垃圾。

垃圾也别问。

我听见她们争了两句。

电话挂得很快。

下午,陈立回来拿衣服。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

我把东西都拿走。

衣柜左边是你的。

嗯。

他收拾得很慢,拿一件,看一会儿,再叠起来。

抽屉里有一只旧手表,他拿起来问:这个还要吗?

你自己的。

你以前送我的。

那也是你的。

他把手表放进包里。

晓芸不结婚了。

我知道。

她在家政门店上班,一个月四千多。

挺好。

妈每天给人做饭,晚上回来腰疼。

我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包里。

你不问我住哪儿?

不问。

我住公司宿舍。

嗯。

林芳。

还有事吗?

他站在门口,手搭着包带。

那二十三万,我会还。

欠条在晓芸那里。

我知道。

按上面的时间还。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没锁。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道门缝。

过了一会儿,起身把它关好。

晚上,我带爸妈去楼下开车。

我妈坐在副驾驶,先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又往后调了一点。

你爸腿长。

我爸说:我腿不长。

你腿不长,肚子长。

你买车第一天就说这个。

我说的是事实。

我坐在后排笑。

车开出小区,经过商圈时,我看见家政门店的玻璃门。

周晓芸站在里面,正在给一位老人量窗帘尺寸。

她低头记了几笔,抬眼时正好看见我。

她隔着玻璃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了抬手。

她没有走出来。

我爸问:前面是不是该转弯?

还没到。

我妈说:导航说了,前面右转。

导航有时候也不准。

你又没看。

车里吵了起来。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路边早餐摊的葱油味。

后座脚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婆婆塞给我的六个鸡蛋,说是门店老板送的,她们吃不完。

回到家,我把鸡蛋放进冰箱。

其中一个滚到了最里面,碰到冰箱壁,停住了。

我伸手去拿,顺便看见冰箱门上的便签。

那是周晓芸留下的。

嫂子,绿萝三天浇一次,别听妈的,她总想多浇。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还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我拿起旁边的水壶,给绿萝倒了一点水。

水流得太快,盆底溢出来。

我赶紧拿抹布去擦。

门外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陈立,打开门,周晓芸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妈让我送汤。

她自己不能送?

她在门店走不开。

进来吧。

她换了鞋,把饭盒放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说,那十二万不用你还。

本来就是她的房子钱。

她说住两年,已经够麻烦你了。

我知道。

周晓芸抬头看我。

嫂子,你还会让我进门吗?

我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进来了。

她低下头,打开饭盒。

汤里有两块排骨,三片萝卜,撒了一点葱花。

她拿勺子搅了搅,忽然说:妈让我别放太咸。

她自己做的?

我做的。

你会做饭了?

不会。放盐的时候问了三次。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她起身要走,门口换鞋时,弯腰把地上的一小截线头捡起来,放进了垃圾桶。

我站在旁边,想起她那条被油点弄脏的新裙子,想问她后来洗掉没有。

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周六有空吗?

怎么?

陪我去给爸妈办保险。

她愣了一下。

你让我去?

你不是会记账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得给钱。

给你两碗汤钱。

太少。

加一个鸡蛋。

成交。

她打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嫂子。

嗯?

那个七十八万,我以后不问了。

你问也没有。

知道。

她把门轻轻带上。

我回到厨房,盛了一碗汤。

汤有点咸,萝卜也没炖透。

我还是喝完了。

有些人不是从你的生活里消失,才算离开;她肯把钥匙放下,才算重新学会站在门外。

夜里十一点多,我把饭盒洗干净,倒扣在水池边,里面还剩一点葱花,明早热一热,也够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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