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六十五岁,绝经六年。这两件事搁一块儿说,意思就是:我早把自己当成一件收进柜子底下的旧衣服了,压得平平整整,谁也不会想起来翻一下。
可那天下午,在云栖路老榆树茶馆的二楼,我隔着半张桌子,看见了韩守业。
张秀云还在旁边咋呼,说这位韩师傅,老伴走了十来年,一个人住,会做饭,脾气好。我低头喝水,眼角扫过去,看见对面那人端杯子的手——食指第二节上有一道斜疤。
我把杯子放下来,磕在桌面上。
那道疤是我划的。四十年前,我在被服厂三车间踩缝纫机,他在隔壁机械厂当钳工。他每天骑车来接我,我拿他的手指头比着线头,剪子一滑,血珠子就冒出来了。他倒抽一口冷气,还笑,说没事没事。
“你手上那道疤,”我说,“还在。”
张秀云的茶杯停在半空。
对面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三秒钟。“苏慧珍。”他说。
就这么着。六十五岁的相亲局,坐我对面的,是我二十三岁那年,等了整整一年也没等回来的人。
张秀云后来说,她当时就觉得我们俩脸色不对。她问我们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
我们坐了四十分钟。张秀云说了三十五分钟。剩下五分钟,我们说了三句话。
“你还住云栖这边?”
“望江里。一楼,阳台改的铺子,给人改衣服。”
“嗯。”
走的时候他替我拉了一下椅子。那椅子腿短,在地上刮出长长一声。
那天傍晚,楼上装修的把我家水管打穿了。我回到家,阳台顶上一滴一滴往下漏水,正滴在我那台缝纫机上。我拿塑料布把机器蒙上,找了三个盆接水,接了半盆多。物业的人上来看了一眼,说明天上午才能修。
我给女儿打电话。她在外地培训,手机占线。
我坐在黑着灯的屋里,听水一滴一滴砸在盆底上。
后来电话响了,是张秀云。她说韩师傅问你家里修好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去他那儿住一晚啊,人家两间屋。
我说你少胡说。
半小时后韩守业自己来了。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头两盒蚊香,一把手电。他说:“我那儿有间小屋,空着。我睡沙发。”
我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三个盆,水都快满了。
“行。”我说。
这是我六十五岁这年做的第二件不体面的事。第一件是去相亲。
他住五楼,没电梯。上楼的时候他在前头,走得不快,一层一层地歇。我拎着布包跟在后面。到三楼拐弯的地方,他忽然说:“你以前上楼不歇。”
我说:“以前是以前。”
他就不说话了。
他那屋子收拾得干净,干净得有点不像有人住。客厅里一台老电视,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摆着一排茶杯,全是白底蓝边的。阳台角落蒙着一台老缝纫机,上头盖着一块布。
他从柜子顶上抱下来一床被子,抱得挺费劲。
“你盖这床。”他把被子放在小屋床上,拍了拍,“被面是去年换的,软。”
我伸手摸了摸。被面是细棉布,摸着舒服。被子鼓鼓囊囊的,比一般被子沉。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床被子一眼。
“被里别拆。”他说。
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老头子的怪毛病。“知道了。”
他替我把门带上,说了句有事喊我,走了。
我躺进那床被子里,被子沉,压在身上有点闷。我翻了两回身,听见客厅那边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被子里有一股旧棉花的味儿,里头还掺着一点点别的——干干的,粉粉的,有点像划粉。
划粉是我的东西。
可这不是我家。
02
我睡不着。
两点多的时候我起来倒水。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个台灯,光罩着一小块地方。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灯底下看。
“吵着你了?”他问。
“没。”我说,“喝口水。”
他起来给我倒。暖瓶是那种老式的,红壳子,塞子是软木的,拔出来噗一声。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他手里那个东西放在膝盖上,是个铁顶针,磨得发亮。
“你以前不喝茶。”他说。
“现在也不喝。白开水。”
“嗯。”
我们俩坐着,谁也没说话。楼底下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对面楼有一家还亮着灯,阳台上挂着一排小衣服。
“你这些年,”我说,“就在云栖这边?”
“机械厂退的,退了十三年。”他说,“老伴走了十一年。闺女在南方,一年回来一两趟。”
“哦。”
“你那个……”
“走了八年。”我说,“心上的毛病,走得快。”
“嗯。”
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捏在手里,捏了两下,又塞回去了。“屋里有客人,不抽。”他说。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四十年前他也这样,在厂门口等我,烟都掏出来了,看见我出来又塞回去。
“你那时候,为什么走?”我问他。
“调外地分厂。顶我妈的职。”
“你妈那会儿病着?”
“嗯。”
“那你也该说一声。”
他没接这句。台灯的光在他脸上照着,眼窝那块陷下去。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
“我找过你。”他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没来。”
“来了。”
“什么时候?”
“走的前一天晚上。”
我把杯子放下了。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清楚。有人敲门,我妈去开的。我在里屋坐着,听见门外有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那个人站了很久。后来我妈进来,说是收水费的,收完走了。
我说:“我妈说是收水费的。”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收杯子。他端着我那个杯子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妈……”他说了两个字,又咽下去了,“算了。过去的事。”
他拧开水龙头,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厨房的水声响了很久。他洗完杯子,又洗了一遍手,又拧了一遍水龙头,拧得特别紧。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阳台那边走了两步。那台老缝纫机蒙着布,布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把布掀开一个角。
机头是老式的,脚踏板也是。我年轻的时候踩过一样的。线轴边上搁着一个顶针,铁的,侧面有个小小的豁口。
我戴了三十年的顶针,侧面也有个豁口,是我自己拿锉刀锉的。
我把布盖回去了。
盖回去的时候我看了那块布一眼。布的四个边是用蓝线锁的,一针压一针,走到头回一针。我们厂当年就是这么锁的,一个车间的人都这么锁。
我回屋了。
躺下去,被子还是那么沉。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斜斜地落在墙上。
我把手伸到被子外头,摸了摸被面的边。被面是新的,针脚是机器走的,走得齐。
被里那面我没翻。
03
四十年的事跟翻旧账本一样,一页一页往上翻。
那时候我在被服厂三车间,做被面被里,也做厂里发的工作服。我二十三,手快,一天能踩十来件。他在隔壁机械厂,钳工,一身机油味,每次来接我都在厂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站着,车后座上垫一块皮子——他用废皮带钉的,钉得整整齐齐,说怕我坐着硌。
我给他裁过一件白衬衫。料子是我攒了两个月布票换的,白的确良,滑。我裁好了,还没上领子,只在前襟上绣了三片叶子的小花。我只会绣这一种,我妈教的,一共三针,一针叶子,两针梗。
后来他走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敲我家门。我在里屋坐着,听见我妈出去开门。门外那个人站了很久,我听见他的鞋底在楼道里磨来磨去。我妈回屋的时候,说是收水费的。
第二天我去厂门口等他,等到路灯亮,没等到。
第三天我又去,还是没有。
再往后,厂里有人说,韩守业跟着他师傅去了外地分厂,他妈的职让他顶了。也有人说,他家里给他说了亲。哪句真哪句假,我那时候分不出来。我只知道我在树底下站了三天,脚后跟磨破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别等了,人早有人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
我就没等了。
二十六岁那年我嫁了老苏。老苏是个老实人,不会说好听的,吃饭快,睡觉打呼。我们过了三十一年。他走的那年我五十七,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邻居改一条裤子,剪子还捏在手里。
我妈走得比老苏早两年。她最后那两年脑子糊涂了,认不清人,有一回拉着我的手,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那年那个小韩……”
我等着她说下半句。她没说出来,翻了个身,睡着了。
我那时候当她说的胡话。
我翻了个身,被子压着肩膀。窗外有辆夜里的车开过去,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扫到天花板上,又没了。
我起来上厕所。客厅那边台灯还亮着。他没躺下,坐在沙发边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手里拿着针,正在缝什么。针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嗤,嗤。
我没出声,退回去了。
04
女儿的电话是凌晨四点多打来的。
我手机在床头柜上震,震得木头都在响。我摸起来一看,是苏念,一连串的未接,十七个。
“妈。”她那边声音发紧,“你在哪儿?”
“我在朋友家。”
“什么朋友?张姨都跟我说了。妈,你听我说完,你先别说话。”
我下床,赤着脚走到阳台。地砖凉。我顺手拿起搭在机器上的一块抹布,开始擦那台缝纫机的台面。
“我不是不让你找伴。”苏念说话快,一句顶一句,“我是怕。我们园里有个老师,她妈六十二,认识一个男的,三个月就搬过去了,现在天天给人一家子做饭洗衣服,自己的房子空着,钥匙都交给人家了。妈,你说图什么呢?”
“我图什么了?”
“你昨天下午相亲,昨天晚上就住进去了。”
“楼上漏水。”
“妈。”
我擦完台面擦机头。机头上有一层薄油,得使点劲。抹布擦过去,黑的。
“我同事她妈现在后悔了。”苏念说,“她跟我同事说,她不是后悔找伴,她是后悔一进去就把自己当成人家的人了。妈,你给人缝了一辈子衣服,你别到了还去给人缝日子。”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心里堵得跟吃了半块没蒸熟的红薯似的。
“我心里有数。”我说。
“你有什么数?你连他家几口人都不知道。”
“他有个闺女,在南方。”
“你看,你连这个都打听了。”她那边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妈,我不是管你。我是……你上回身体不舒服,也没跟我说,还是我打电话问出来的。你什么事都自己扛,我怕你受委屈了也不吭声。”
我没说话。
“我这周末回去。”她说,“你在家等我。”
“我本来就在家。”
“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把抹布叠成四方形,又展开,又叠成四方形。
“我明天就回去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着。天还没亮,楼下黑着,只有路口那盏灯亮着,照着一段空路。
我擦完了那台机器,台面、机头、脚踏板,连皮带都擦了一遍。擦完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机器。我在别人家的阳台上,天没亮,擦人家母亲的缝纫机。
我把抹布搭回原位,搭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回屋,把我的包拿过来。包里有我的皮尺、剪刀、一盒划粉、一个装针的铁盒。我一样一样看过,拉上拉链。
我想的是,天一亮我就走。回去把阳台的水擦干净,等物业来修管子。苏念周末回来,我给她包顿饺子。这样挺好。我六十五了,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我坐在床边等天亮。
隔壁有针线穿过布的声音,嗤,嗤,一下一下的,不快。中间停一会儿,又响。像是缝的人不太会,缝一针要想半天。
05
天亮了,窗帘缝里那道光慢慢挪到了床上。
我把包背好,站在床边,准备把被子叠起来。这床被子我盖了一晚,走的时候总得叠整齐,这是规矩。
我两手抓着被角,往上一掀。
被子翻过来,被里朝上。
我站在那儿没动。
被里不是一整块布。是一块一块拼上去的。有旧床单的布,有灰的,有蓝的,有洗得发白的花布,一块一块缝在一起。针脚又长又歪,有的地方缝了两遍,有的地方布边没折进去,毛着。中间靠上的位置,缝着一块白的。
白的确良。领子没上,边上还有剪子剪出来的斜口。
那块白布靠左边,有三片叶子的小花,蓝线绣的。线褪了色,成了灰蓝。
我蹲下去,手指头顺着那朵花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我把被子整个翻过来,铺在床上。一床被里,密密麻麻全是补丁。我数不过来。
“别拆。”
他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两碗豆浆。热气从碗里往上走,走一段就散了。
“拆了我就找不着了。”他说。
我问他:“你缝的?”
“嗯。”
“你不会缝。”
“不会。”他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扎手。”
我看他的手。食指和拇指上,好几个小白点,是针扎的,早就长好了。有的针眼扎得深,留下一个小小的坑。
“这衬衫,”我说,“你从哪儿捡的?”
“厂门口那棵树底下。你扔的。”
“我没扔过。”
“你扔了。”他说,“那天我去找你,你不在车间,你们组长说你请假了。我在门口等,看见树底下有一团白的。”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是把衬衫揉成一团带出去的。本来想扔河里,走到厂门口,一抬手就扔树底下了。我记得那团布落在地上,摊开了一点,露出前襟上那三片叶子。
“我妈说你定亲了。”他说,“让我别再来了。”
我抬起头看他。
“我没定亲。”
“我后来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也没来。”
“我那时候已经在外地了。”他说,“我给我自己找了一堆理由。厂里忙,请一天假要扣钱,我妈病着,来回一趟车费贵。理由一个比一个像样。”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那天晚上站在你家楼道里,”他说,“站了有半个钟头。我想着明天再来一趟。明天就变成四十年了。”
我蹲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
我妈。她那天晚上明明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她跟我说是收水费的。为什么,我不知道。她糊涂那两年拉着我的手说“那年那个小韩”,后面那半句是什么,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这辈子最硬的那口气,憋了四十年,原来一直是冲着自己憋的。
“这被里,”我说,“是你妈缝的?”
“不是。”他说,“是我妈那床旧被子。我妈走了以后我一直盖着,盖破了,我就找旧衣服剪了往上补。补一回不行,第二年又破,又补。”
“你补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有二十来年吧。”
我伸手把那块白布摸了一遍,摸到那朵花上停住了。
被面是去年换的。我问他:“为什么换被面?”
“旧的洗烂了。”
“你怎么不去买床新的。”
他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想着,”他说,“万一有人来呢。”
06
我在他家住了三个晚上。第四天上午,物业把管子修好了,我搬回了望江里。
回去那天他来送我。他把我那个布包拎到楼下,说这包不沉,里头装的什么。我说皮尺、剪子、划粉。他说你出门还带这些。我说惯了。
我回去了,可我下午还是往云栖路跑。
我去给他把被里走了一道线。我没拆他缝的,他缝的那些歪针脚我一根没动。我沿着他补的每一块布的边,用细线压了一道,防着再开。白布那块的边上我也压了,绕着那三片叶子走了一圈。
他坐在旁边小板凳上看,看了半天,说:“你这针脚比我的好看。”
“那是当然。”
“我那会儿扎了好几回手。”
“看出来了。”
苏念周末回来了。她进门先看了一圈我的屋子,又看了看阳台,水管那块墙皮还潮着。她没提韩守业,一个字都没提。
吃饺子的时候她说:“妈,你下午还出去吗?”
“出去。”
“去哪儿?”
“云栖路。”
她把一个饺子在醋里蘸了半天,没吃。“我下回跟你一块儿去。”她说,“我不是去看人,我是去看看那边的楼道陡不陡。你膝盖不好。”
“行。”
她走的时候,把带来的苹果洗了一盘,放在桌上。洗得挺干净,水珠子还挂着。
老韩的闺女那边,他还没说。他说等过年她回来,他自己跟她说。我说行。心里有点别扭,我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阳台上改一条裤子,用他妈那台机器。机器踩起来有点沉,得使点劲。他在旁边拿砂纸磨一个零件,沙沙的。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喊了两遍,走了。
我把线咬断。
他把那条裤子拎起来看了看,说裤脚留得太长了。我说你不懂。他嗯了一声,坐回小板凳上,接着磨他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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