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去退亲,丈母娘不在家,未婚妻把我拉进屋里反锁门

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四,我揣着退亲帖,骑着一辆掉漆的自行车,去了河湾村。

那天风刮得很硬,路边的枯玉米秆被吹得东倒西歪。我把退亲帖压在棉袄里,贴着胸口,纸角硌得皮肤发疼。

我叫赵守成,二十七岁,在临河镇砖厂干活。说是工人,其实就是装砖、推车、装窑,按天结钱,一天五块二。家里有个卧床多年的父亲,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弟弟。

我和秦秀梅订亲两年了。

她比我小两岁,在村里的缝纫组干活。人不爱说话,手却很巧,纳鞋底、缝衣服、绣花样,什么都能做。订亲那天,她送我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有花,针脚却密得像一排小字。

她对我说:“你干活费鞋,穿坏了我再给你做。”

那时我以为,这句话就是她一辈子的意思。

可订婚之后,她慢慢变了。

我去找她,她常常借口下河洗衣服。赶集碰到她,她看见我,也只是点点头,转身就走。我托媒人问她是不是后悔了,媒人只说姑娘家害羞,让我别多心。

可我怎么能不多心。

去年秋天,我去河湾村送砖,远远看见秦秀梅站在村口,和一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说话。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沓纸,秦秀梅低着头,听着听着竟然笑了。

她很少对我笑。

我站在砖车后面,等他们走远了才离开。

回到家,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我去找父亲,说要退亲。

父亲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

“你想清楚了?”

“她心里没我。”

“你问过她?”

我没说话。

父亲看着我,叹了口气:“人不能光凭一眼,就把别人的心判了。”

可我那时听不进去。

我觉得自己穷,没本事,秦秀梅迟早会嫌弃我。与其等她开口,不如我先把这门亲退了,至少还留一点脸面。

我写了退亲帖,没要彩礼,也没打算拿回订婚时送去的两床棉被。

母亲给我装了一篮子鸡蛋,让我别空着手上门。

她说:“亲不成了,也不能把人家当仇家。”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到了秦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堂屋的门锁着,厨房里也没人。院角堆着一捆玉米秆,风吹过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喊了两声:“婶子?秦叔?”

没人回应。

正准备把鸡蛋放在窗台上,东厢房的门忽然开了。

秦秀梅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挽得很急,额头上还有一缕碎发。她看见我,先看我手里的篮子,又看我胸前鼓起的地方。

“你带了什么?”

我下意识捂住退亲帖。

她的脸一下变了。

“你真要退亲?”

我没答。

她走下台阶,站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娘去外婆家了,我爹去镇上送竹筐。今天家里没人。”

“那我改天再来。”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指头却攥得死紧。

“你不能走。”

“秀梅,你先松手。”

“你今天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咱们在院里说。”

“院里说给谁听?给路过的人听,给我娘回来以后听?”

她说完,猛地把我往东厢房里一拽。

我踉跄着进了屋,手里的鸡蛋篮子差点摔在地上。她反手关门,又把门后的木栓横着插上。

咔的一声。

我整个人僵住了。

屋子不大,炕上铺着一床旧花被,窗台上摆着一台掉了漆的缝纫机。墙角放着两只木箱,旁边还立着一块没绣完的鞋面。

我盯着门栓,压低声音说:“你这是干什么?让人看见,咱们两个都说不清。”

秦秀梅背靠着门,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还知道说不清?”

“把门打开。”

“不打开。”

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看着她:“秦秀梅,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把我拉进屋里,还反锁门,你知道这事传出去会是什么话吗?”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因为你今天一走,这门亲就真没了。”

我摸出退亲帖,放到炕沿上。

“亲事不是我一个人想退,是你这两年一直在躲我。”

她盯着那张红纸,嘴唇动了动。

“我躲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手上的伤。”

我愣了一下。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旧布,指节处裂了几道口子,布上已经染成深褐色。

“缝纫组赶活,机器针断了,扎进去的。”她说,“我怕你看见了嫌脏。”

我皱眉:“这算什么理由?”

“那你呢?”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看见我跟一个男人在村口说话,就认定我有别人了?”

我没说话。

她转身从木箱里抱出一个布包,放到炕上,解开绳结。

里面不是首饰,也不是信。

是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一双半成品的棉鞋。

她拿起最上面那件灰棉袄。

“这是给你做的,里边加了两层棉花。你每天在砖厂干活,早晚风大,原来那件太薄。”

我看着衣服袖口,发现里面缝着一小块蓝布。

她说:“蓝布是从你上次摔破的工作服上剪下来的。我想着你穿着,心里能踏实些。”

我喉咙发紧,却还是问:“那村口那个男人呢?”

“他叫秦守业,是我大伯家的堂哥。”

“我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他在县里跑运输,前几天给我送了一封信。”

她从布包底下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砖厂招临时记账员的报名通知。

上面写着,缝纫组推荐一人参加培训,学会记账后,可以到镇上的供销门市做临时账员。

“他帮你报名?”

“是我自己托他问的。”她说,“我想去学,不想一辈子只会踩缝纫机。”

我抬头看她。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可我娘不让。她说女孩子学那些没用,嫁人以后还不是要洗衣做饭。她还说你家里拖累重,我嫁过去肯定吃苦,让我趁早另找一个。”

我心口一沉:“她给你找了谁?”

“供销门市的一个售货员。人家有正式工作,家里也宽裕。”

“你答应了?”

秦秀梅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要是答应了,还能把你锁屋里吗?”

屋里静了下来。

外面的风吹得窗纸啪啪响,像有人在门外拍打。

我拿起那张报名通知,手指慢慢收紧。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什么?”她盯着我,“说我不想只在家里等你下工?说我想去镇上学东西?说我怕嫁给你以后,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你家的劳力?”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你每次来,都只问我吃没吃饭,问我娘有没有说你家穷。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过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转过去,抹了把眼睛。

“我不是不愿意嫁你。我是怕嫁过去以后,你也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家里。你家日子不好过,我知道。可我不怕吃苦,我怕吃了苦还不能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想起她以前送来的腊肉,母亲说是秦家多出来的;想起弟弟那双棉鞋,鞋底的针脚和她做的一模一样;还想起去年冬天,我发烧时,砖厂门卫说有人送过来一包药,只是没留下名字。

原来那些事,她从来没邀过功。

我低头看着炕上的退亲帖。

红纸上写着:两家缘分已尽,婚事就此作罢。

那几个字,是我一笔一画写下的。

秦秀梅站在门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今天要退,我不拦你。可是你得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我抬头。

“你说什么?”

“你说你不想娶我了,说你嫌我不够好,说你看不上我。你说完,我就开门。”

她说得很平静,可两只手一直在发抖。

我本来想把话说得干脆些,可真正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想娶她吗?

不是。

我只是害怕她有一天会后悔,害怕她看见我家的破屋、病父、欠下的粮款以后,发现我并不是她想要的人。

我把退亲帖拿起来,慢慢撕成两半。

秦秀梅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

我又撕了一下。

红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却像把我这几个月的憋屈也一起撕开了。

我说:“我不退了。”

她没有立刻哭,也没有笑。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像突然听不懂我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不是因为可怜我?”

“不是。”

“也不是因为今天被我锁住,怕传出去难听?”

“不是。”

“那你为什么改口?”

我看着她,第一次把心里的话说完整。

“因为我喜欢你,也因为我错了。我看见你跟别人说话,就认定你要走;听见别人说你嫌我穷,就相信了。你躲着我,我不问。你有委屈,我也不问。咱们要是真散了,不是你不要我,是我自己把你推走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我走到门边,指了指门栓。

“开门吧。”

她没动。

“你不是说不退了吗?”

“是。”

“那你还要走?”

“我要回家跟我爹娘说。过了年,让他们正式来你家,把婚期和你的培训都说清楚。”

她怔怔看着我:“你同意我去镇上学?”

“你想去就去。”

“我娘不会同意。”

“那就让她不同意我。”我说,“婚是咱们两个过,不是她替你过。”

这句话说完,秦秀梅的手终于松开了门栓。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喊:“秀梅,秀梅?”

是她母亲周桂香。

秦秀梅脸色变了,刚拔开的门栓又被她按住。

“你先别出去。”

“你怕她误会?”

“她一定会骂我。”

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周桂香推了推堂屋门,没推开,便朝东厢房走来。

“秀梅,你在里面干啥?”

我和秦秀梅对视了一眼。

她的嘴唇发白,身体却没有退开。

我把撕碎的退亲帖塞进口袋,拉开门。

周桂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青菜。她先看见我,又看见屋里的秀梅,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赵守成,你来我家做什么?”

“婶子,我来退亲。”

她一愣,随即冷笑:“退亲你还进我闺女屋?”

秦秀梅急忙说:“娘,是我把他拉进来的。”

周桂香抬手就要打她,我赶紧挡在前面。

“婶子,是我错了。可退亲帖我已经撕了。”

我摊开手,掌心里只剩几片红纸。

周桂香盯着那些碎片,半天没有说话。

她看向秦秀梅:“你真不愿意嫁给门市那个?”

秦秀梅站直了。

“我不愿意。”

“人家有正式工作。”

“那是他的工作,不是我的日子。”

“跟着赵守成,你要伺候病人,还要帮着养弟弟,你图什么?”

秦秀梅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发颤,却没有躲。

“我图他愿意听我说话。也图他知道家里穷,还没有嫌弃我没本事。”

我鼻子发酸,低下了头。

周桂香气得把菜篮子放在地上。

“你们两个,一个来退亲,一个把人锁屋里,现在倒是都硬气了。以后吃苦的时候,别来哭。”

我说:“婶子,吃苦是我们自己的事。可她想去学记账,我会支持她。”

周桂香看着我:“你拿什么支持?”

“我每个月从工钱里拿三块,给她交培训费。她要是学成了,愿意去镇上做事,我不拦。”

秦秀梅猛地转头看我。

“你家里也缺钱。”

“缺钱可以再想办法,不能因为缺钱,就把你想走的路堵死。”

周桂香张了张嘴,没再骂。

过了很久,她弯腰提起菜篮子,硬邦邦地说:“婚期不能急,等你家来人再说。”

这是她第一次松口。

三天后,我父母带着礼去了秦家。

双方没有大摆宴席,只把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秦秀梅也报名参加了镇上的记账培训,每晚骑车去上课。

她母亲起初不高兴,常说女人学那些没用。

秦秀梅没有再争,只把每次考试的成绩单放在饭桌上。

她第一次考了六十二分,第二次考了七十八分,结业时拿到了九十一分。

后来,她进了镇上的粮食门市做临时记账员,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我父亲买药、弟弟交学费,她都没有推脱,却把每一笔钱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笑我靠媳妇过日子。

我听见了,只回了一句:“她挣的是她的本事,不是我的面子。”

那年春天,我们结了婚。

新房还是三间旧瓦房,家具也只有一张木床和两个箱子。秦秀梅把那件给我做的灰棉袄挂在墙上,衣领里面那块蓝布,到后来都洗得发白了。

有一次她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我把你锁在东厢房那天?”

我说:“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一次。”

她笑了:“你怕什么?”

“怕你不开门。”

她低头缝衣服,过了半晌才说:“我也怕。怕你真的不肯听。”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张退亲帖。

可结婚三十年后,老屋翻修,我在墙缝里又找到了几片红纸。那是当年随手塞进去的,字已经模糊,只能看出“婚事作罢”几个字。

我拿回家给她看。

她接过去,盯了很久,忽然说:“幸亏你那天没把它交给我娘。”

我说:“幸亏你那天把门锁上了。”

她抬头看我:“你现在还觉得我不讲规矩?”

我摇头。

“那扇门不是把我困住了,是让咱们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她把碎红纸折起来,放进抽屉,又把抽屉锁上。

我问:“怎么还锁?”

她说:“这回锁的是旧日子,别让它再跑出来吓人。”

说完,她把钥匙递给我。

我接过钥匙,和三十年前一样,站在她身边,没有再往外走。